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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涤净尘垢求真相,莫把“忠贞”蔽“忠州” ——秦良玉生前封爵名号小考

2026/11/18 17:19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1.7万

 “忠贞侯”是明末女将秦良玉最广为人知的称谓,方志、族谱、今人著述及科普性文章多沿袭此称。钱海岳在《南明史》记秦良玉封爵为“忠州侯”,与通行说法显相抵牾,遗憾的是钱海岳并未写明史料出处。“忠贞”为褒美之词,“忠州”则是明代行政区划中的一个地名。一为长期流传的通行称谓,一为近人史著所载异文,二者孰是孰非,遂为秦良玉生前封爵名号争议之肇端。

学者朱华在《秦良玉“忠贞”侯性质辨析》一文中最先指出,“忠贞侯”作爵位不符合明代爵位冠地名的一般规律,作谥号又不符合单称谥号之惯例,或为后世对秦良玉爵位失载、而与谥号相连的变通记载方式,秦良玉真实爵、谥为:“忠州侯”、谥“忠贞”。

重庆作家李浩白于《秦良玉的“忠州侯”与“忠贞侯”之辨析》一文中,从指正《清史稿》《石砫厅志》《忠州秦氏家乘》等书的谬误入手,结合南明隆武、永历两朝封爵赠谥通行的制度特点,对秦良玉“封忠州侯、谥忠贞”的说法也进行了鞭辟入里的详实阐述。

笔者完全赞同朱华、李浩白等两位先生之核心论断,本文拟通过翻检目力所及之相关传世文献、存世文物,就其说未尽之处略作补充,以附骥尾。

一、秦良玉封侯之时代背景

明崇祯十七年(1644年),岁在甲申。这一年是明清鼎革交替之年,李自成率农民起义军攻陷北京,崇祯皇帝自缢于煤山,明朝覆亡。随后吴三桂降清,联合清朝于山海关之战击败李自成,清军入关定都北京。此时中国政局主要由以下势力主导:满清政权,农民起义军(含西北李自成大顺政权、西南张献忠大西政权),以及由留都南京故明官员拥立福王朱由崧所建立的南明弘光政权。此时南方各地遥奉南明为正朔的武装力量成为南明政权最大倚仗,为拉拢人心,弘光政权开启了南明爵位“封赏无节”之先河。

南明弘光政权囿于偏见,将农民起义军视为最大威胁,制定“联虏平寇”国策,妄图联合清朝绞杀农民军,再与清朝划江而治,因而坐视清军击溃大顺军主力。李自成死后,清军迅速调整战略方向攻灭南京,弘光政权遂亡。不愿意投降的残明官员流亡至福建,推举唐王朱聿键承继大统,建立南明隆武政权。隆武帝虽力图振作,却始终为福建郑氏集团所掣肘。隆武二年(1646年)清军攻克福建,隆武帝殉国。永明王朱由榔于肇庆继统,建立南明永历政权,延续正朔。

迄今有关秦良玉生前封爵的争议,约有两端:一为册封君主之属,即隆武帝抑或永历帝;二为爵名之异,即“忠州侯”抑或“忠贞侯”。

二、“忠贞侯”称谓与南明政治逻辑的抵牾

隆武帝即位后吸取弘光政权灭亡教训,放弃对农民军的敌视,调整国策推行“联寇抗清”方针,力图将原被视为“流寇”的大顺军余部收编,转化为可资倚重的军事力量,这一转变的关键执行者是湖广巡抚堵胤锡。

李自成在湖北九宫山遇难后,李过、高一功携李自成遗孀高氏领导部众艰难辗转于湖北、湖南,却多次拒绝清朝的招降。堵胤锡则是“单骑入营”与李过等人谈判,达成了南明与大顺军余部的联合协议,并上疏奏请赐名。隆武帝“大喜,告庙”,赐名“忠贞营”、为御营先锋,封高氏为“一品贞义夫人”,李过为“兴国侯”,“其他部爵皆通侯”。关于隆武帝钦赐“忠贞营”始末,《明史·流贼传》《思文大纪》《东南纪事》《南疆绎史》《南天痕》《永历实录》等晚明史籍可相互印证,时间发生在隆武元年十一月至隆武二年三月之间。隆武帝以“忠贞”二字将一支曾与明朝敌对的武装赋予政治合法性,纳入南明军制体系,“忠贞营”自此成为南明在湖广地区抗清的重要倚仗。

永历帝继统后,不仅延续了对“忠贞营”的优抚政策,更将隆武朝“联寇抗清”的方略推及大西军余部。随着孙可望、李定国等人的归附,南明军队得以在战场上接连大败清军,一度扭转了抗清局势。黄宗羲在《永历纪年》一书中盛赞“逮夫李定国桂林、衡阳之战,两蹶名王,天下震动。此万历戊午以来全盛天下所不能有”。从抗清功绩来看,农民起义军是南明政权得以存续的中流砥柱。

秦良玉及石砫土司于“己巳之变”进京勤王后,主要军事行动多见于对抗张献忠领导的大西军,与大顺军的交集仅见于《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所载“四川石砫土司马凤仪,忠州人;崇祯六年,率兵从讨闯贼,以孤军战没于侯家庄”。按《忠州秦氏家乘》所言,隆武二年八月隆武帝为征调石砫兵封秦良玉为“忠贞侯”,且不论正在前线与清军作战的“忠贞营”将士会作何感想,将同一名称授予毫不相干的秦良玉作为封侯名号,不仅在名份上造成混淆,在政治上更是稀释了南明“不计前嫌”招抚农民起义军的政治意义。隆武帝赐名“忠贞营”事件本就是一项高调的政治宣示,象征南明国策改弦更张,“忠贞营”也作为该部将士的专属名号一直存续到南明灭亡。

《忠州秦氏家乘》称秦良玉“其军声官阀人格,高出高氏万万”,认为秦良玉比李自成遗孀高氏更配“忠贞”之名,以此作为秦良玉受封“忠贞侯”论据,此说恐难经史实检验。其一,“忠贞”之名并非单独授予高氏,而是李过、高一功等将领及麾下战士共同的名号;其二,无论以事功还是声望而言,“忠贞营”可谓名副其实。李过、高一功等人在隆武、永历两朝均加官进爵,“忠贞营”末代领袖李来亨(李过养子)亦被永历朝廷敕封“临国公”。永历帝逃入缅甸后,石砫土司等忠于南明的势力纷纷改旗易帜。清康熙元年(1662年)永历帝遇难后,中国大陆地区仅剩大顺军余部为主的“夔东十三家”还在坚持抗清;到清康熙三年(1664年)春,“夔东十三家”也只剩下李来亨率领“忠贞营”在湖北兴山县茅麓山抗击清朝。清军重兵包围之下,“忠贞营”粮尽援绝,李来亨在绝境中依然拒绝清廷的招降,举家自焚而死。

清军在茅麓山吃尽苦头,以至京城有谚语“又上茅麓山耶”来形容事情极其危险艰难,如今学术界也一派观点将茅麓山之战——即“忠贞营”的覆灭作为南明历史的终结。2013年,李来亨抗清遗址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圣地行宫碑”等现存文物是“忠贞营”抗清的实物证据。有关“忠贞营”抗清历程可参见顾诚所著《南明史》第十章《大顺军联明抗清》及第三十二章《夔东抗清基地的覆灭》。

概括而言,若谓隆武、永历两朝君臣于秦良玉生前授予“忠贞侯”名号,显然有悖于当时的政治逻辑,此说恐难遽信。

三、“忠贞侯”文献及碑铭辨误

《清史稿·土司二》记载:“崇祯时,土司千乘及妇秦良玉以功加太子太保,封忠贞侯。”考诸史实,马千乘既殁于明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自无可能在十余年后的崇祯朝与妻同受封赏;而秦良玉获“太子太保”官衔,实乃南明隆武二年(1646年)之事。该记载所云崇祯年间封秦良玉“忠贞侯”之说,在时间逻辑上根本无法成立。至于《清史稿》何以有此纰漏,不外乎清史馆臣疏于考证,杂糅地方志乘与族谱家传,将不同时空之事迹附会叠加所致。学者戴逸曾指出:“当时清朝档案尚未清理,修史时多根据国史馆稿件,未曾利用原始材料,故价值较逊。又成书仓促,未能统一校改,史实、人名、地名、年月日的错误遗漏比比皆是,故而是一部有缺陷的史书”。此评价精准概括了《清史稿》的编修特点与历史局限,秦良玉相关记载错漏频出,亦在情理之中。

清代四川内江举人刘景伯好读书,工诗文古辞,“经学冠一时”。晚年由经入史,著有《蜀龟鉴》,内有《书明忠贞侯秦良玉传后》一文,其文名出现了“忠贞侯”三字,而文中内容却未提及“忠贞侯”由来。学者谢国桢、任乃强、胡昭曦等人虽对刘景伯《蜀龟鉴》的内容与特点有所评述,但多属宏观概述,未深入探讨其底层史源的考据缺陷。从文献学视角审视,《蜀龟鉴》的史料价值颇值商榷。清咸丰甲寅年(1854年)夏,刘景伯获友人所赠《欧阳氏遗书》与《滟滪囊》,为避免这些史料“湮没于世”,刘景伯决定将之辑为一书,定名为《蜀龟鉴》,全文共八卷。从提笔至全书草就,历时不足两月,仓促成书必然导致考证不精。更关键的是,刘景伯修史带有极强的主观义理诉求,因抱憾于马祥麟、“张凤仪”等忠烈事迹“史志不载”“恤典不加”,他遂将目光转向可补正史之阙的野史,试图借此惩恶扬善。然而,刘氏对于“故老传闻”与“私家传志”不仅未加甄别,反而为彰显褒贬而径行主观“删润”。这种“重义理而轻考据”的治史倾向,使其对“野史之弊”缺乏警惕,导致书中充斥着大量史实错误。例如原文“崇祯三年,以援辽赴京。张忠烈铨见祥龄有勇略,妻以女凤仪”。足见刘景伯对明清易代重大历史事件与制度背景的严重认知错位。其一,就时空线索而言,发生于明天启元年(1621年)的“浑河之战”与明崇祯二年(1629年)的“己巳之变”相去甚远。浑河兵败后,辽东巡按张铨并未随溃军奔逃,而是死守辽阳,城破后拒降后金,从容殉节。而秦良玉奉诏率军抵京勤王已是崇祯三年(1630年),彼时“己巳之变”已平息近半年,两段史事本无交集。其二,就人物谱系而言,张铨出身山西沁水张氏名门,其子嗣谱系中并无“张凤仪”其人。事实上,“张凤仪”实为清代戏曲《芝龛记》中虚构的角色(被设定为张铨之女、秦良玉之媳)。后世修纂《石砫厅志》时受戏曲影响,未能严辨“戏文”与“信史”之界,致使虚构人物“阑入”史志。刘景伯修《蜀龟鉴》时,不仅未作史源追溯,反而直接采信了这种“以曲证史”的讹传,将虚构人物与真实事件杂糅拼凑。因是之故,在以严谨求真为基础的史料考订层面,《蜀龟鉴》实难称信史。基于此学术判断,该书中关于秦良玉受封“忠贞侯”的记载,极可能源于其未经深考的“私家传志”或乡邦故老之传闻,系刘氏为褒扬忠烈而径行采摭的未定之说。在缺乏诰命等直接证据互证的情况下,无疑进一步消解了“忠贞侯”记载作为历史事实的可信度。

历代文献关于秦良玉墓碑结衔的记载,因时、因人而异,存在显著的文本差异。《补辑石砫厅新志》记录秦良玉葬于回龙山,“墓碑镌明忠贞侯、太子太保官爵于都督、总兵之上”;清人俞廷举在《一园文集·秦良玉传》中写道碑镌 “明忠贞侯太子太保总兵官秦良玉之墓”;清人何曰愈称陈鹤亭曾经亲自拜谒秦良玉墓事,并云墓碑 “洵然”题镌“明忠贞侯太子太傅”等字于“都督总兵” 之上,落款“永历四年某月日葬”;清末宣统年间杨应玑在《石砫厅乡土志》中记秦良玉墓碑勒镌“明上柱国光禄大夫镇守四川等处地方提督汉土官兵总兵官挂镇东将军印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太子太保忠贞侯贞素秦太君墓”字样;民国时期孙静庵在《明季女将秦良玉遗事》中称秦良玉墓“结衔首书‘忠贞侯太子太傅’于‘都督总兵’上”;文直公在《忠贞侯考》中称“秦贞素将军墓在忠州东城环龙山,墓碑首书‘明少保忠贞侯’”;抗战时期,考古学家卫聚贤寓居重庆,组建“说文社”,创办《说文月刊》。与郭沫若等人配合教育部共同发掘了重庆江北汉墓,继在成都白马寺发掘出青铜兵器等,开拓巴蜀文化研究之新局面。秦良玉墓卫聚贤记录如下:“墓上刻石”“墓额刻石有残字”,其“墓碑刻”文曰“皇明永历戊子岁……镇守四川等处……明上柱国光禄大夫□将军□军都督□都……总兵官左军都督府左都督管石砫宣慰……”未见“忠贞侯”字样;严济宽在《中国民族女英雄传记》附录张南林《对雪亭文集》“称秦衔亦云:‘明少保前军都督府都督同知镇东将军石砫宣慰使司忠贞侯秦夫人之墓’”。

将这些记载逐一抽丝剥茧并相互对比,不仅能够清晰看到文本层累的轨迹,更能暴露出该碑文在流传过程中严重的讹变与失范。秦良玉官衔在“太子太保”“太子太傅”“少保”间切换,结衔格式极度混乱。仅有何曰愈、卫聚贤提到时间及落款,分别为永历二年(1648年)和永历四年(1650年)。秦良玉墓历经近三百年风雨侵蚀,墓碑字迹漫漶残缺才是文物演变的常态;而清代民国文人笔下动辄出现完整、清晰且首书“忠贞侯”的碑文,显然是脱离了实物本相的“层累建构”,多系后人凭记忆或传闻臆改,而非依据原碑实录。这块在文献中被不断“重写”的墓碑,实不足以构成秦良玉受封“忠贞侯”之有效证据。

四、秦良玉封侯诰命遗失带来的问题

根据《皇明制书·诸司职掌·吏户部职掌》可知,明代官员封爵,无论文臣武将均要履行如下程序:先奏请封号及爵禄等级,继而由翰林院撰文、中书舍人书写诰命,经尚宝司用宝,最后择日具表颁降。这一复杂流程的核心在于“封爵皆赐诰命”,尽管南明朝廷颠沛流离,但仍尽所能维持礼制,“行朝戎祭,封爵赠谥,辄咨而后行”。《隆武纪略》记载了隆武帝登极诏书“大宝朕固弗贪,显号明复祖烈。其凡奉天翊运宣力定难武臣,悉以次第进爵行赏;稍似恢复,分茅胙土,以勒庸勋”。该内容可与琉球外交文书集《历代宝案》相互印证,亦是郑氏家族众人加官进爵的诰命凭据。王夫之在《永历实录》中记载:“时四方勋镇请封爵晋秩者,辇金帛香药赂行在阁部大僚。”侧面说明永历朝廷保留了内阁的核议与封驳职能。简言之,南明虽因时局所迫而滥授爵位,但封授程序仍以明代固有之礼制为法理依归,乃是危局中维系正统的惯性使然。

关于秦良玉封侯一事未见于晚明史籍文献,《石砫厅志·承袭志》给出的理由是“兵火后,诰命失亡,未审何年封授”。《忠州秦氏家乘》则称“时海宇底定,马氏惧以唐王事撄祸,故终太保世,无敢言者”。以“避祸”为由解释隆武帝给秦良玉的封爵诰命、印信无存。此说看似合理,然若进一步推敲相关史料与制度背景,则不无可疑之处。南明敕谕之类的文书内容多依赖于同时代官员、文人的收录,以及接收册封的南明官绅家族保存。例如清末云贵官员吴振棫在《黔语》中写道自己亲眼所见南明锦江侯王祥后裔怀仁王氏所藏永历帝敕谕,并将五件诏书内容全文抄录。民国《贵州文献丛刊》则刊载了南明南宁侯张先璧后人,修水县民张岳崧《函省政府请保留勋臣张先璧墓以慰忠魂》一文,文章附录两件永历帝敕谕原文。上述七件敕谕皆为永历帝钦赐王祥、张先璧的诰命凭据。除汉人士大夫外,丽江木氏土司亦有《皇明恩纶录》这类诰敕汇编传世,说明土司家族完全具备保存和抄录前朝文书的能力。加之清朝对待土司普遍以宽宥为主,石砫马氏却未能对秦良玉封侯诰命进行有效保存,致使其封爵名号这一关键细节湮没于历史尘埃,诚为一大缺憾。

清军对于缴获的前明、大顺印章,除少数精品进行拓印外,通常会熔毁、重铸。但《华峰祠马氏支谱》明确记载:“至国朝顺治十六年,王师平蜀,万年率众投诚,恭缴前明印敕,蒙颁赐印敕如前。”现存于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的秦良玉“太子太保总镇关防”印,亦证清廷并没有对马氏所持南明印敕进行销毁。这方铜印篆书朱文“太子太保总镇关防”,落款“礼部造,隆武二年八月 日,天字七十三号”。其核心身份标识是“太子太保”这一从一品荣誉官衔,以及“总镇”(明代镇守边区带兵官称“总兵”,驻守某地的武官称“镇守”,二者连称为“总镇”)军事职权,因事添设之官,或临时差遣者,则发“关防”作为凭信。与正式封爵所用的印信属于两套不同的体系,此印所能直接证明的也仅是秦良玉被隆武帝授予了“太子太保”官衔及相应的军事统辖权。有观点将此印作为秦良玉受封“忠贞侯”的依据,用一方官衔印去证明爵位名号,在史料类型上属于张冠李戴。

五、“取事名”“爵谥相类”等特例不足以证成“忠贞侯”

王世贞在《弇山堂别集》中将明代爵名归为两类:一为“国郡邑名”,即地名。公爵用“国”一级,如徐达魏国公、李善长韩国公、李文忠曹国公;侯、伯用“邑名”(府州县名),如河南侯、延安侯、定远侯;“郡名”则不封生者,专用于死后追赠,如花云追赠东丘郡侯、赵天麟追赠天水郡伯。二为“取事名”,即形容性荣誉称号,如刘基封诚意伯、汪广洋封忠勤伯(此二人皆为文臣)。郑晓《皇明异姓诸侯传》所录异姓封爵者凡二百余人,其中爵号以地名冠称者占多数。既有研究业已指出,明代爵位封号除少数例外,均以地名冠称。笔者聚焦于明代封爵中的非地名特例,看“忠贞”这一类谥号作为生前封爵名号是否有先例。

《弇山堂别集》卷十八《皇明奇事述三·爵谥相类》记载:“诸王及武臣侯伯之爵,有类于谥者,今附记之,不然亦以为谥也……此外如忠勤伯汪广洋、李贤,忠诚伯茹瑺,昭武伯曹钦,及忠义侯张子明,永义侯桑世杰,义惠侯刘继祖,盖直以为号,而不别谥也。汪、茹、曹皆削。”王世贞推测,个别人物系朝廷径以爵号充作谥号,而未另赐谥。现将以上人物一一分辨:“诚意伯”刘基死后被赐谥“文成”,汪广洋、茹瑺、曹钦的爵位被朝廷剥夺,未能善终,自然也不会被朝廷赐谥。张子明、桑世杰、刘继祖皆朱元璋草创时期旧部,均卒于明朝建立之前,明初追赠其爵位而不另赐谥。若秦良玉卒后永历帝直接追赠“忠贞侯”,其性质或近于此明初追赠旧制,文直公在《女杰秦良玉演义·附忠贞侯考》一文中称“频年搜考,幸得《南明史稿》载‘永历四年,马万年奏祖母西川招讨使秦良玉薨,追赠少保、忠贞侯’云云”。此说可靠性尚有待考订,本文所论仅限于秦良玉生前封爵名号,此类身后追赠问题不在讨论范围,故不拟引申。

综前所述,在有明一代,未见生前爵位名号与谥号重合之案例。“忠贞”作为谥号,在历代谥法实践中渊源有自,其核心指向“以死勤事”与“危身奉上”之节义。东晋卞壶在苏峻之乱中力战而亡,朝廷以其“破家为国、以死勤事”赐谥“忠贞”,南朝梁大臣韦粲殁于侯景之乱,亦获此谥。“忠贞”在明代谥法体系中更是有例可循的常见谥号,谥法以“贞”配“忠”,取“图国忘死”之义,正与秦良玉一生忠勇事君、以节义自持行迹相合,永历帝在秦良玉故后赐谥“忠贞”乃实至名归。有明一代(含南明)不止一人得谥“忠贞”,也符合“谥法条有限、应谥者无限”的礼制惯例。

尽管南明处于特殊时期,封爵确有滥滥之势,但爵位以地名冠称的一般规律并未被抛弃。弘光朝即已显现此一格局:左良玉、黄得功分别由宁南伯、靖南伯晋封宁南侯、靖南侯,高杰、刘泽清、刘良佐分封兴平伯、东平伯、广昌伯,爵号均具明确地理指涉。隆武朝所封崇明侯杜弘斌、忠州侯秦良玉亦属地名侯。至于威虏、辅明、忠勇三侯则系自名号侯序列中“由伯升侯”而来,沿用原伯号(李浩白先生于此曾有精辟论断)。若隆武帝封秦良玉为“忠贞侯”,则其“忠贞伯”何在?不见于史,则不足为据。永历朝廷虽一路颠沛流离,现存封爵记载中地名冠侯仍占多数,如南宁侯张先璧、锦江侯王祥、宜章侯卢鼎、涪陵侯谭文、富平侯贺道宁等,非地名侯多属特定情势下的权宜处置。可见南明封爵仍以地名冠侯为常态格式,隆武帝敕封秦良玉为“忠州侯”更符合惯例。

六、秦良玉生前“忠州侯”爵号失载原因探析

笔者在搜讨晚明史籍文献的过程中,深刻感受到南明史料的主要生产与传播者,是跟随南明朝廷辗转于东南、华南的士大夫官僚群体。此外,江南等地的文人群体,虽未身处南明政治与军事核心,却能够通过与南明核心人物保持书信往来等方式知晓时局。此类私人笔记、书札等文献大量传世,构成南明史研究的重要史料基础。若无这等私人笔墨之微光,南明这段在清代官方叙事中长期被淡化的历史,或早已在时光流转中悄然湮没。

放眼整个南明军政格局,相对而言,僻处西南一隅的秦良玉实处边缘地位,所能发挥的作用极为有限。自崇祯末年石砫白杆兵主力被张献忠消灭后,秦良玉能凭借石柱地势与残余威望保境安民已然不易;加之盘踞在万州、忠州一带的朱容藩和“三谭”等势力的地缘威胁(笔者认为“谭马争端”是影响南明早期川东局势演变的重要历史背景之一,明末“三谭”很可能与万历时期脱离石砫马氏统治的谭氏家族关系密切),秦良玉处于被动守势,影响力难出石砫。在此背景下,南明朝廷授予其侯爵,亦缺乏实质政治分量,难以成为朝野着力宣扬的对象,导致其封爵未彰,相关事迹只能依靠家族记忆与方志追溯得以留存。

综合前文考辨,秦良玉生前受隆武帝册封“忠州侯”,身后由永历帝赐谥“忠贞”。此说虽不敢谓定谳,然实为目前最契近史实本相之推论。笔者服膺清人何曰愈撰写《书明都督总兵秦良玉佚事》所秉持的严谨求真治史态度,兹引其一句箴言,以为本文之殿军——“姑存之,以俟博览者考证焉”。(忠州博物馆  张爱民)


编辑:刘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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