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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书元:书本在手,人生便有光

2026/10/14 09:44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1484

我成长于物质匮乏的年代,精神食粮更是奇缺。我的文学启蒙,始于街头那一分钱看一本的小人书摊。家里给五分钱买炉饼,我攥着钱,闻着街边飘来的葱花香,脚步挪不动半分,最后总忍不住省下饼钱换来一本本小人书,坐在矮小板凳上翻来覆去读上好几遍,舍不得放下。一本《鸡毛信》,被翻得书页起毛、纸边发卷;赶羊送信的海娃,还有扒火车盗鬼子武器的铁道游击队长刘强,托举炸药包的董存瑞,《半夜鸡叫》里狡诈的周扒皮……这些画面,时至今日,闭着眼都能清晰描摹。那时哪懂什么文学艺术?只知道书里的世界,远比巷口的老槐树、墙根的小蚂蚁鲜活有趣。

那些年学校停课,我们这些半大小子终日晃荡街头,看不清未来的方向,找不到人生的答案。当我邂逅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读到保尔双目失明仍趴在床板上艰难写字的情节,才知道了这是一本淬炼心灵的书。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


书中这段话被我工工整整抄在笔记本扉页上,成了我最早的人生座右铭。往后的岁月里,每当疲惫了,心生懈怠、想偷个懒,保尔的话便涌了出来。“人这辈子,总不能浑浑噩噩、潦草度日”,这句话牢牢地钉住了我的心神。

初中时我读了《水浒传》,满脑子都是江湖好汉、侠肝义胆,傻乎乎把“义气”奉为圭臬,甚至把文学当成现实中的处世手册。还曾故意用生僻字,抄在本子上,去“为难”一位工宣队代表。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我第一次借文学表达叛逆——试图用书本赋予的浅薄优越感,去对抗成人世界的固有权威。如今回望,只觉幼稚可笑,却也承认,那是我第一次把文字当作武器。虽只是孩童的小打小闹,倒也摸透了文字的一点脾性:它能给人底气,哪怕这份底气,裹着少年的天真与莽撞。

高中时,一位同学冒着风险,从已被贴了封条的图书馆悄悄“顺”出一包书,被我无意中碰到,他随手捡出一本觉得无用、不屑读的书递给了我。我接过一看,竟是本《万年历》,不过是查询节气、推算时日的工具书。彼时别无他书可读,我便把这本书当作宝贝,翻来覆去地读。天干地支的推算配对、节气宜忌的来龙去脉,我背得滚瓜烂熟。  

动荡岁月里,市面流通的书籍寥寥无几,唯有鲁迅的《呐喊》《彷徨》等单行本,始终摆在新华书店的柜台,未曾被禁。他的文字,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剖开社会的沉疴弊病,读来让人心头沉重,却又不得不承认,字字犀利、句句戳心。心境添了几分沉郁,却也多了几分清醒。我学着他的冷峻笔触、犀利腔调,和同学辩论时,总爱随口提及“国民性”,大半是一知半解、生搬硬套,却也慢慢养成了独立思考、不随波逐流的习惯。

下乡时,知青之间常偷偷交换书籍。《三国演义》是古代版的“权谋博弈录”,尽显智谋巅峰;《许地山文集》让我在泥泞的田埂间,读懂了朴实处世的哲学:做人当如落花生,外表平凡,内里实用;《薛刚反唐》是古代“爽文”,主角一路披荆斩棘、打怪升级,读来酣畅淋漓;《七侠五义》融合了武侠豪情与侠义正气,让我心生飞檐走壁、行侠仗义的向往。这些杂书,零零散散,填充着我的精神世界。

然而,书籍也让我想到现实生活里一个荒诞的故事。曾有一位相邻公社的知青朋友神神秘秘地告诉我,他正在抄读一本手抄本《少女的心》,我还盼着他抄完借我一读,可没过多久,噩耗传来:他效仿书中情节,欲强行不轨之事,未遂后遭毒打,此后便销声匿迹,不知所终。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第一次领悟到书的两面性:可以给你当明灯,也能把你带进坑。有些文字催生的欲望与冲动,足以改写一个人的人生轨迹。这个道理,我铭记数十年。后来从事出版工作,审核选题时,始终不敢懈怠,总想着要对读者负责——文字的分量,远比我们想象中沉重得多。

无论身处顺境逆境,都别忘了读书。犹记得恢复高考的喜讯传来,看着身边比我小许多的应届学生,将复习资料背得烂熟于心,而我两手空空,没有任何复习资料,心头满是悲凉与无力。如今回望,恰恰是早年那些杂乱无章的阅读,成了我翻身的底气。考场里,那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读过的文字,竟一股脑涌了出来:鲁迅的杂文锤炼了我的语感,史书典故成了作文素材,就连《万年历》里背过的干支纪年,都帮我解了常识题。阴差阳错,我考上了大学!这份经历,让我对文字始终心怀敬畏:纸上的笔墨,从不会辜负任何一个努力的人,阅读的积累,终会融入骨血、刻进灵魂,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托举着你,奔赴更远的山海。

(原刊《新阅读》2026年7期)

编辑:刘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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