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心墨韵两相生——读崔世广诗书作品
2026/09/21 16:59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1.1万
在当代书法家中,崔世广是一个需要被“另眼相看”的存在。这种“另眼”不在外在名位,而在他身上,书法与诗歌本就一体,自然生长:以现代诗为书法打底铸基,线条与语言互为滋养。两者不是才艺的叠加,而是浑然天成的艺术生命。

杜甫《秋兴八首》(其一、其三)

唐·杜甫《秋兴八首》(其五、其七)
崔世广1976年生于山西襄汾。他与书法、诗歌的缘分,最早来自祖父。祖父是乡里的文化人,写春联、题字皆由其执笔。崔世广在祖父身边长大,耳濡目染,几岁便开始涂鸦,那种墨香混着旧书的气息,成了童年最熟悉的味道。诗歌的启蒙同样来自祖父口中的楹联与格律诗,那些音韵铿锵、意蕴悠远的句子,在他心里埋下诗意的种子。这种从乡土文化根脉中生长出来的起点,深刻影响了他的创作气质。他的书法取法古贤,真、草、隶、篆皆通而尤擅行草,素纸之上,笔走龙蛇,刚柔相济;点划之间,清新俊雅,巧中见拙。书法家周祥林评价其“个性鲜明,笔墨间充满着艺术感染力,点画里总有一种神秘的律动”。诗人朱小平则用一个“妙”字概括:“世广能诗,书法见‘存思’,故精妙。”

唐·李白《上李邕》
2020年,崔世广诗书集《雪池诗墨》由作家出版社出版,收录二百余首现代诗词,每首诗均配以他专为诗作书写的书法作品。这让他多了一个“诗人”身份,他却说“目前还不敢当”。2025年,第二本诗集《这个时候》出版,收录2017年至2024年间近一百首作品。作家张陵提出关键判断:书法创作到一定程度,思想艺术要突破,光靠技巧不够,“文化是当代书法的基本功”。崔世广选择诗歌写作,正是为了“打底铸基”。这种选择有内在逻辑。书写苏轼《卜算子》时,他写出“梧桐斜月挂/时间追白马/当时夜晚已寻常/人似孤鸿/事如春梦”;书写李白《北风行》时,又提炼出“天空暧昧着/把悲伤延续到了冬日”的意象。书法创作成了诗歌灵感的催化剂,诗歌又反过来让书法多了一层文心支撑。诗与书,在他这里形成奇妙的互文:线条的节奏转化为语言的韵律,语言的意境又反哺线条的气韵。《雪池诗墨》研讨会上,雕塑家吴为山认为他“用书法这种艺术形式表现现代的诗意生活,而用现代诗歌创作回应他的书法作品”。刘守安与杨志学则指出,诗词与书法一借语言、一借线条,本质都是表达思想情感,崔世广恰在两者间找到通达路径。

魏晋·支遁《咏怀诗五首》(其一)
读崔世广的诗,最突出感受是“真”。作家高洪波注意到他作品中反复出现“寂寞”“冷寂”“孤独”“寂寥”等字眼,认为这是一种在城市生活中融入个体经验与感悟的写作,“语言精炼,意境忧郁,感情真挚”。作家张平用“独抒性灵”形容,指出其情感基调“真诚朴素”,能体味作者内心的细腻与温情。这种性灵式写作,与他的书法气质形成有趣对照。书法需要法度,需要“存思”,需要数十年技法锤炼;诗歌则追求自由、率性、有感而发。崔世广坦言,写诗“比较追求自由”,因为“书法创作更多苛求法度”。他在书法中克制的东西,在诗歌中释放出来。他的诗中有大量关于故乡、节气、亲人的书写。《乡愁》里写“将乡愁掰为两半/一半埋在故乡的小院/一半装进背包离开”;《清明》里写“熟悉的陌生/陌生的熟悉/在心底无声转换”;《听,秋的声音》则从“父亲沉默的劳作里/母亲期待的眼神里/爷爷的酒壶里/奶奶的叮咛里”捕捉秋天气息。这些诗句没有刻意修辞经营,却有一种被生活反复淘洗后的干净与沉实。吴志实说,他的诗歌中“自然涌动的典雅意蕴,充盈着灵性的口吻,犹如老酒新茶,余甘袅袅”。

唐·杜审言《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
第二本诗集《这个时候》的书名本身很能说明问题。崔世广解释,这个名字“很直白”,“也是对当下心境的一份诚实记录”。“这个时候”既是一组诗的名字,也被打乱顺序散落在诗集各处,“就像一捧时光的碎片,记录着诗意漫漶的时时刻刻”。从《雪池诗墨》到《这个时候》,五年间他的诗歌在题材上有所拓宽,增加了对现实事件的观察和对自然景物的体会。但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在访谈中表现出的清醒与自省。他坦承自己“受古诗影响太深”,“总觉得还没完全跳出传统的‘俗套’”;也意识到自己“过于完整的表达,反而会压缩留给读者的想象与思考空间”。这种自我审视的勇气,在创作者中并不多见。张陵在序言中评价他“有勇气,有定力;真性情,真诗人”。作家吴志实则从另一角度观察:崔世广坦言“诗人这个身份毫无‘性价比’,带不来什么物质回报”,但“内心深处却热爱这无性价比的、诗意痛快的人生”。这种选择本身,就是对艺术真诚最好的注脚。

回到张陵那个判断:书法家的功夫在“书”外。崔世广用诗歌拓展书法的文化纵深,这条路在当代书法家中并不拥挤。更多人选择在技法层面深耕,或在形式感上寻求突破。崔世广的选择,暗合中国文人书法最深厚的传统:书法的品格终究取决于人的品格与学养,而诗歌正是涵养心性最直接的方式。他的诗也许还不够成熟,正如他自己承认的那样。但恰恰是这种“不够成熟”中保留了一种可贵的生长性。他不回避局限,也不掩饰柔软。诗集里那些关于父母亲的文字,发布前他曾犹豫再三,“总怕看到的人觉得这些文字太私人”,但最终还是按了发布键,“没想到,朋友们看了反倒觉得我很真诚”。一个书法家,在笔墨之外,仍愿意做一个真诚的写作者,愿意用诗句记录山河辽阔与心底温暖,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书写的事情。至于他的诗与书最终能达到怎样的境界,那或许是“这个时候”之后,需要交给时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