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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潜的力量——刘刚书法篆刻艺术札记

2026/09/15 17:15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1.1万

读刘刚,先读到的不是他的印,而是他的静。

作家韩石山先生初识刘刚,是在林鹏先生府上。满座高谈阔论、纵横捭阖,唯有一人默坐一旁,少假辞色。林鹏先生说:“小伙子有才,有灵性,刻得好。”后来韩石山请刘刚治印,三方印章——姓名、斋号、赠书印——皆是典型的汉印风格,“笔画匀称,刚健有力,拙中寓巧,自然流畅”,用了多年,稍有磨损,“更显得古意盎然”。这大概是刘刚留给外界最初的印象:寡言,沉静,手底却有一股不肯媚俗的力道。

  静,在今天是一种稀缺的品质。喧嚣是时代症候,艺术圈尤甚。展览一场接一场,研讨会一茬接一茬,作品尺幅越写越大,印章越刻越满——一切都向外扩张,向内收缩的功夫却丢了。刘刚的可贵,恰恰在于他守住了那份“静”。问他何以做到心境的平静,他只答了八个字:“读书闭门”“厚德载物”。

但这静,并非天生如此。

  印从忧患出

  刘刚身世坎坷,多有难言之处。

  韩石山说,苦难“可能斫戕了心志”,但“难以斫戕的,是天生的灵性”。刘刚沉潜于篆刻与书法,“或许是一种逃遁,又何尝不是一种更为勇猛的进击”。

  这话说得极好。艺术史上有太多例子:苦难并未摧毁一个人,反而将他的生命收拢、压紧,最终从刀笔下迸发出来。刘刚的印,苍古朴拙,线条沉实,不飘不浮——那不是技法层面的选择,而是一个人把生命中那些说不出的东西,一笔一刀地刻进了石头里。韩石山读懂了这一层:“那苍古的笔致,寄托着多少沉郁的情感,那灵动的刀法,又闪动着多少人生的遐想。短短的刻刀,此刻便是长枪大戟;一方小小的印石,眼下便是一片金戈铁马的疆场!”

读至此,再回头看刘刚的静——那静不是疏懒,不是冷漠,而是一个经历过太多的人,选择了用最安静的方式,说出最沉痛的话。

  以古为徒

  刘刚的取法路径,清晰而扎实。

  他习书从智永《千字文》入手,南派书风,中和柔美,“长期淫浸,化入骨血”。他的行书流畅自然,风流倜傥,根源在此。篆刻则从明清流派印入手,起点是浙派,循西泠前四家旧迹,“浑朴而不失典雅,苍劲而别饶逸致”,随后遍临两汉官印,追根究源,“悟熔铸之意”。姚国瑾先生评价他的篆刻“秦汉为体,明清为用”——八个字,道尽了他的路径与格局。

  刘刚最见功力的,是汉印,尤其是满白文。韩石山特别提到一方“太原古籍书店印”:竖长方形的印石上,前四字一行,后三字一行,“一个籍字三分之一强,后一行中,一个书字竟二分之一强,整体却匀称自然,疏密有致,不见一丝勉强”。另一方“贾起家印”,“最妙的是‘起’字里那个‘已’,第三笔斜斜地拉下来,既填补了空间,又让整方印灵动起来”。韩石山感慨:“莫道这小小的一画,非大手笔莫办!”

  这便是刘刚的本事:于规矩中见变化,于朴拙中藏灵巧。他的印不炫技,不张扬,但你盯久了,会发现处处有匠心,却又不让你看出匠气。

张颔先生赞他“字法严谨,配篆妥帖,深得汉印精髓”。林鹏先生更是不吝赞誉,说“刘刚的书法比我写的好”。以林鹏的性情与地位,这话不全是谦辞。

  读书养气

  刘刚常对学生说:“读书不难,成名不难,寂寞最难。”

  这话里有他的切身体会。上世纪九十年代,他远赴山东枣庄参加篆刻培训班,结识了王镛、李刚田、徐正濂等名家,眼界开了,技艺也长了,却发觉“再高的技法也无法弥补文化素养的欠缺”。2006年母亲去世后,他从悲痛中找到动力,开始大量读书,陆续结识了张颔、林鹏、姚国瑾等一批学养深厚的大家。

  “印从书出,书从印入”——刘刚反复强调这八个字。他说的“书”,不止是书法,更是读书。在他看来,篆刻是“读书人发起并使之形成规模的一门高雅艺术,不读书就容易形成为空洞的形式主义,那就与匠人一样了”。

  这话在当下的艺术语境里,尤其值得听。如今的书坛印坛,技术层面的精致并不少见,缺的是技术背后的东西——学问、见识、胸襟、品格。刘刚走的是一条笨路:不急,不躁,不追时风,不赶潮流。他坦言自己“平时不大喜欢创作,比较偏爱临帖”。一个“不大喜欢创作”的艺术家,在今天听起来几乎不可思议——展览需要新作,市场需要新品,所有人都被推着往前跑,谁还有耐心坐下来临帖?

但刘刚偏不。他相信“只要路正,则不怕缓”,“渐进则易收功,急进则多阻力”。古人讲“持之以恒、久久自通”,他信这个。

  向山而望

  刘刚的书斋叫“向山楼”。他解释:“因居住的地方开窗便是西山,所以取名向山,心中向往崇拜傅山,所以就叫向山。”

  一个“向”字,见出了他的姿态——不是抵达,不是占有,是仰望,是趋近。山“给人以崇高、稳固的意思”,那正是他内心的投射。

  傅山是山西文化史上的一座高峰,学问、书法、人品,无一不高。刘刚“向”傅山,向的恐怕不只是书法的法度,更是一种人格的标高——那种不随时俯仰、不随波逐流的士人风骨。

  陈为人先生写过他与刘刚的一段交往。刘刚为他撰写了书房对联:“为文期合古,作事不因人”。这十个字,既是送给朋友的,也是刘刚自己的写照。他不肯“因人”行事,不肯随俗俯仰,宁可守着寂寞,也要守住那条底线。

2016年,刘刚受邀在介休行余书社开设篆刻班。“行余”二字出自《论语》“行有余力而学文”。介休是张颔先生的故乡,也是刘刚外祖父的故土。他每月两趟往返太原与介休,一教就是两年。这不仅仅是授课,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还乡——用篆刻这门古老的技艺,连接起断裂的传统,连接起被遗忘的往事,也连接起他自己生命中那些未曾言说的部分。

  寂寞的价值

  刘刚如何权衡继承与创新的关系。他的回答很简短:“真理有时并不在大多数人手里,这个要有定力,古人叫做内证,证就是内心中的一种效验吧。”

  “内证”二字,道尽了刘刚的全部艺术观。他不向外求,不趋时风,不信“大多数人”的判断。他只信自己内心那个“证”——那是在无数个寂静的夜晚,面对一方印石、一管毛笔,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判断力。

  刘刚说:“那种所谓的习书速成法也只是写写字而已,不可当书法看待。书法,反而是一种治疗急功近利的良药。”

  这话说给初学者听,也说给这个时代听。在一个什么都求快、求大、求效益的时代,还有人愿意慢下来,沉下去,把自己交给一方石头、一管毛笔,这件事本身就值得书写。

  读刘刚的印,读到最后,读到的不是技法,不是风格,而是一个人如何在喧嚣中守住寂静,如何在苦难中保持尊严,如何在漫长的寂寞中,一刀一刀地,把自己刻进了历史。

这大概就是“沉潜”二字的全部含义。(雁阳)

  刘刚,1963年6月生于太原。现为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山西九三学社社员,山西省书协理事;太原市书协副主席;晋阳印社副社长。



编辑:刘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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