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智时代青年社交的“轻”与“重”-社区文化网

认识一个人需要几步？上一代人可能会说：见面、写信、打电话、发邮件、聊天、相处。这一代青年的答案可能是：划过三个短视频，刷到两条评论，收到一个表情包，点开一个AI对话框。社交从未如此多元如此之轻，轻到屏幕的一次轻触就能完成一次互动。但轻的另一面是：热闹满屏，真正“被懂”的时刻却屈指可数。这正是数智技术深度渗透后浮现的悖论之一。算法推荐已超越工具范畴，成为形塑青年认知与社交的结构性力量。社交媒体让跨域跨阶层的连接触手可及，生成式AI让创作与陪伴变得前所未有的便利。当代青年享受着空前丰富的连接，却在连接的密林里走得有些孤独。

问题也由此而来：当连接变得轻而易举，理解为何还是断断续续？技术赋能的“轻”与情感需求的“重”之间，究竟横亘着什么？

正在发生的数智化迁徙

数智化迁徙是理解当代青年社交形态变革的一个关键入口。强调正在发生，是因为这场变革尚未定型。我们可以从场所、关系与对象三个维度来观察何谓数智化迁徙。

先看交往场所的变化。近年来的多个调查均显示，青年上网时间不断延长，社交媒体与搜索引擎已成为日常生活的“基础设施”，永久连接永久在线正在具象化。同时，这场迁徙并非单向度地从线下到线上，而是虚拟空间与实体空间相互嵌入、彼此滋养的双向互动。短视频、直播带货等业态覆盖用户数以亿计，八成以上传统职业开启视频化转型，一人公司（OPC）快速增长，大量从业者从数智世界中找到了现实的工作。线上与线下的界限日渐模糊，交往的场所从固定空间走向了流动场景。对于作为数字原住民的青年而言，这种虚实交融的生存状态并非需要适应的新环境，而是成长过程中自然呼吸的空气。

再看关系形态的变化。算法推荐已完成从辅助功能到信息消费常态的转变，超过六成受访者日均接触算法推荐资讯超过半小时，超过三分之一的青年将其作为获取新闻的首选渠道。这意味着，算法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接管了传统信息“把关人”职能，人与信息的关系被重新定义。与此同时，表达通道的极大拓宽也改变了人与人的连接方式。一个词语、一个表情包，通过社交媒体和智能算法分发，可以在瞬间触达海量人群。热搜上“爆”字环绕的火焰，成为这个时代注意力的具象符号。曾经散落在各个角落的细碎声音，也拥有了被聚沙成塔的可能。由此我们看到了普通人或闪亮或困窘的瞬间，看到了背手负鼠、酱板鸭等的破圈。但这也带来了信息过载与注意力稀缺之间的持久矛盾，当表达的门槛降至最低，被听见的竞争反而变得空前激烈。

最后看交往对象的变化。青年群体是智能媒介技术最积极的采纳者与最活跃的实践主体。生成式AI的爆发性发展，使得人机交流从科幻想象变为日常实践。越来越多的青年开始向AI倾诉烦恼、寻求建议，甚至建立长期的情感陪伴关系。交往对象正从真实个体走向人机混合，这为社交形态的演变增添了新的变量。

轻社交与重渴望

数智化迁徙带来的不是传统人际社交的消失，而是社交形态的系统性重塑。其中最直观的表现是“轻社交”的兴起。搭子社交后又有拼单社交，拼婚局、杀糕局、盲盒饭局……新样态层出不穷，它们精准对应特定场景的功能需求，主打垂直陪伴、互不越界、来去自由。各类的标签、热词热梗不断涌现，I人E人P人、浓人淡人，都在以可测算的方式寻求快速分类精准交往。这些形式用较低的情感成本满足了即时陪伴的需要，让社交变得轻盈而高效。“情绪价值”成为时代高频词，我们调查也发现超过九成青年认可其重要性，近六成愿意为此消费。这些变化表明，青年正在通过技术平台寻求情感回应与自我确认。

然而，形式的轻盈并不等同于需求的满足。表面的轻量化之下，涌动的是对深度连接的深切渴望。“活人感”成为热词也佐证了这一点。这种对“活人感”的追捧，恰恰是对人机化、非玩家角色（NPC）化社交的逆反，指向那些充满偶然性与瑕疵的真实生命痕迹。多项调查显示，超过八成青年认为维持深度社交有必要，但超过七成坦言当下维持深度社交关系更困难了。当需要倾诉或帮助时，绝大多数青年可联络的人选不超过6人。“可联络的人”与“可交心的人”之间，横亘着一道鸿沟。超过七成的单身青年渴望恋爱，但社交圈子单一、难以遇到三观契合的对象、不擅长与异性交流，构成渴望与行动之间的三重阻隔。轻社交既是技术催生的高效选项，也包含着青年主动划界的理性考量以及对高流动性社会的适应性策略，但它解决的是“有人陪”的问题，却未能解决“有人懂”的问题。

更耐人寻味的是替代性方案的出现。近一半青年将心事讲给网络上的“固聊”网友听，这一比例甚至超过了现实中的恋人或伴侣。这些替代性方案用极低的社交成本满足了部分倾诉欲和被回应感，却无法提供真正意义上的相互理解。青年正在用轻社交的方式迂回地寻找深度连接的可能。他们并非不需要深度关系，而是恰恰相反，对“被理解”的渴望从未消退。哲学家马丁·布伯在《我与你》中写道：“所有真实的人生都是相遇。”而真正的相遇，恰恰是算法推荐与AI模拟难以触及的地带，它发生在算法难以真实计算的理解与共鸣之中，发生在两个人之间不可被数据化的那部分真实里。只是在算法中介的社交生态中，这种渴望常常被分解为碎片化的互动、被转移至轻量化的关系、被代偿以消费化的情绪产品。轻与重之间的这道裂缝，正是理解当代青年社交境遇的关键所在。

不可见的塑造与不易察觉的风险

如果说轻社交的流行和深度关系的困难是数智化迁徙在社会交往层面的显性表现，那么需要进一步追问的是：数智技术在深层结构中是否还制造着更为隐蔽的障碍，在更深层次上加剧了轻与重之间的失衡？这些障碍之所以“不可见”与“不易察觉”，恰恰在于它们隐藏在前端流畅体验的背后。

首要问题是算法“黑箱”与技术盲区的深度断裂。我们在调查中发现，青年在前端高度依赖算法提供的信息流，但对其筛选逻辑与潜在偏见几乎一无所知，超过八成受访者对算法运作机制明确表示“非常不了解”。这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状态，使得看似自主的价值判断可能在无形中被结构性力量所规定。当一个人的信息环境、认知议程乃至情绪节奏都被算法隐性塑造时，他与他人之间的相互“看见”就已经不是发生在中立的场域中，而是发生在被预先编码的通道里。信息茧房、群体极化、认知窄化等风险，正是在这种认知剥离的土壤中滋长。值得关注的是，青年对推荐算法认知偏低，对生成式AI工具却已颇有了解。这一分层也提示我们，公共素养提升必须区分隐性智能技术与显性智能技术以分别施策。

价值观差异在数字互动中的放大效应，进一步加剧了轻与重之间的失衡。当亲密关系的维系越来越多地经由线上展开，朋友圈的价值表达、对公共议题的立场分歧、算法塑造的认知差异，都在日常互动中被反复触发和放大。两个原本可以通过面对面沟通协商的差异，在数字场景中可能被迅速显性化、标签化。调查显示，价值观差异已跃升为亲密关系破裂的首要原因，占比超过四成。理解青年的关系困境，已无法脱离其所处的数字信息环境。

与此同时，人机关系的边界正在被重新定义。全球AI陪伴应用下载量不断创新高，作为一种低互惠要求、高可及性、可定制化的新型连接，AI带来的“超社交关系”，正在成为涉及数亿人的社会实验。青年向AI倾诉烦恼、寻求情感陪伴的现象日益普遍，其便捷是真实的，但代价同样真实：当AI总能提供无条件的积极回应，现实中需要磨合、需要承受不理解的人际关系便显得成本高昂。超过半数的青年担忧“过度依赖导致能力退化”，正是对这份潜在代价的清醒觉察。当“被理解”的需求可以被AI模拟满足时，走向一个真实的人的动力便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被削弱。不过硬币的另一面是，AI无条件的即时回应，在某种程度上也构成了一个低风险的“社交演练场”。如果能善加引导，帮助社交焦虑或高敏感青年在AI陪伴中重建对话信心、习得表达节奏，也可能成为走向人际互动的过渡阶梯。

总体而言，面对这场深刻而复杂的数智化迁徙，当代青年的态度呈现出独特的立体图景：既是理性的使用者，高效而审慎；同时又是清醒的反思者，警惕退化、要求监管。这种务实的接纳姿态，为技术治理提供了坚实的社会心理基础。

当下，数智时代青年社交的重组仍在继续。轻与重之间的平衡，既是技术命题，也是社会命题。应对之道在于双向发力：一是强化“知情的审慎”，培育面向算法的批判素养，并将审视目光从个体认知延伸至平台治理，推动建立可解释的算法透明度机制与反茧房推荐选项，让青年看清那些隐藏在流畅体验背后的塑造力量；二是在教育中增设亲密关系与价值实践课程，同时倡导社会创造更多低门槛、低竞争的现实公共交往空间，引导青年将宏观的价值认同转化为微观的沟通能力与差异包容的处事方式，为建立深度关系提供能力支撑。

一个值得重视的背景是，当代青年成长于国家综合国力持续上升的时期，主流价值观在青年群体中认同基础坚实。流动从未切断他们与时代之间的那根线，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让算法回归工具本位，让社交回归相遇本真，青年才能在轻与重之间，找到那个真实而富有韧性的自我。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寄望的，广大青年“争做有理想、敢担当、能吃苦、肯奋斗的新时代好青年”，在数智时代的大潮中书写属于自己的青春篇章。这正是所有变化之下，最值得珍视的不变。

（殷乐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