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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失的亲情

2026/05/19 14:43 来源:《社区文化》杂志官网 阅读:2.6万

她从控告申诉室的侧门进来。门外是一排排梧桐树,树叶已经枯黄凋零。

小临坐下的时候,苍白的额头下两只警惕的眼睛冷漠地打量着桌子前的我。她戴医用防护口罩,边缘贴合得严丝合缝,和身上熨帖的蓝色拉链衫、挺括的牛仔裤搭得干净利落,脚上一双黑色运动鞋。我也戴着口罩,穿着蓝色制服,彼此说话隔着口罩,却能感到她骨子里的硬,那种对母亲李丽莎的厌恶与嫌弃。

“可以原谅你的母亲李丽莎吗?她上诉希望从轻判处。

“不,我没有这个妈。”她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从蔻驰黑包里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协议推过来“检察官,这是断绝母关系的协议,我们双方已经认可的

我让她把背包放进柜子。接待室里不允许拿出手机和背包,有关材料可以呈上来。

挪近那份协议”。这是我在二审卷宗里翻看过两遍的材料。原该先讯问上诉人李丽莎,可疫情防控要排队远程审讯,便先约了她的女儿小临。她拒绝过两次,这次来,想必怕我们上门找她单位。

“三年前,武汉疫情还没发生的时候,我就跟她断了她涂着裸色指甲油,露出清晰的月牙印,“她嗜赌成癖,我爸一次次没完没了地替她还债,最后实在撑不住,离了。我前后替她还307000块,都是我加班加点做项目赚的绩效奖也不是大风刮过来那么容易挣吧?我自己想买个爱马仕包都舍不得,凭什么要为她的赌瘾买单?当时考虑到她可能被人打,也怕她到我家里闹,我一次次替她还款。这些钱是我的私房钱,我老公不知道的。既然已经断绝母女关系了,还要来找我要五万块干什么?我才不相信她是为了看病。那天我们两个吵了起来,临走之前,她说,你不肯借钱,以后会后悔的。我当时就想到她要报复我们!”

首先,我要告诉你,这份断绝母女关系的协议法院不可能认可,因为没有法律依据,所以没有法律效力。如果这个社会允许父母与亲生子女之间断绝关系,就会发生老弱病残无人赡养的现象,弃婴事件也会层出不穷,对于情节严重的,要追究当事人涉嫌虐待、遗弃罪等刑事责任。我尽量语气,你母亲对你也并非全无情分。她一直跟你明说是借款,都会还给你的。她与你爸爸离婚时只拿30 万,剩余 350 多万都给你们还了房贷你生孩子后,她伺候你坐月子,带了辰辰三年,连麻将都忍住没碰过。现在她坐牢,日子不好过,也知道错了,仅仅想要一谅解书而已

“我不希望她早些出狱!”小临黑眸里翻着怒火,更多是怕被拖累的焦虑,“我们已经替她还债60左右,离婚时她逼着我爸卖房,拿了30万才肯签字,剩下的350万给我们付房贷,我们才爸一起住—— 穿了,那是她该的!但凡有一点良心,她都做不出绑架我儿子要挟的事!

她喜欢辰辰,事实上没有伤害孩子,所以不是绑架罪,她的目的是从你们手里拿钱。你也是母亲,该懂生养不易。” 我往前倾了倾身,能看到她额角渗出的细汗,抚养孩子和赡养老人是法定义务,不能推脱。你妈妈是法盲,以为断了母女关系,你就真的可以不赡养她,所以利用孙敲诈你。你要知道,敲诈勒索未遂判不了无期,四年五年有期徒刑,差别一年,哪怕是一天 ——你不会懂失去自由的滋味。

她咬牙,“我命苦,摊上这样不择手段的母亲!她活着就是个麻烦,在里面多待几年,我们才能过消停日子。

“她 67 岁了,我想着你们血浓于水,总有母女情分,才约你三次。” 旁边的书记员瞥了她一眼,十指灵动错跃在键盘上敲击,“前两次你不肯来,这次为什么肯见?

“你们例行公事,我配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想确认两件事:第一,她会不会改判缓刑出来找我麻烦?缓刑就是在外面服刑,怎么能够管得住她?第二,罚金两万能不能不让我出?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监狱里不能赌,可赌瘾难戒,跟毒瘾似的。” 我实话实说,“出狱后,谁能管她?缓刑的可能性不大,但罚金是法院判决的,按法律规定……”

“罚金绝对不可能!” 她立刻打断,声音陡然拔高,“我替她还了30多万,还不够吗!她的罪凭什么让我买单?再说了,我儿子明年要上重点小学,有这样一个坐牢的外婆已经够糟了,不能再跟她有任何经济牵扯。

你可以不支付罚金,没人逼你,毕竟你是被害人。可辰辰怎么办?” 我看着她,“你儿子说,外婆带他去迪士尼乐园玩,买红色气球,捉迷藏特别好玩,他还想再见外婆。

她的眼圈瞬间红了:“真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我已经跟他说了,以后不准再提‘外婆’两个字!不然同学知道他外婆是罪犯,他怎么在学校立足?我怎么有脸见老师和家长们?

被害人出具谅解书是可能减刑的个条件,最终看法院判决。” 我递过空白纸张,“你知道,你妈妈有十几年焦虑症,一直吃抗抑郁的药,案卷里有她的病历和药瓶照片。她带辰辰那三年,每天起早贪黑,你产假结束就去上班,晚上从来没起过一次夜,都是她顶着黑眼圈照顾孩子。

“那又怎么样?” 她低头扫了我翻出的卷宗,睫毛上沾了点水光“我每个月都给她两千块生活费,早就两清了!她带孩子不是应该的吗?不然以后老了谁养她?现在她自己作孽,怪不得别人。

书记员适时把空白纸张推到她面前她磨磨蹭蹭捏着笔。

如果她一审判五年,出狱73岁了,减刑最多不过一年,也算你尽点心意。” 我补充道

她抬头追问:“真的不会改判缓刑?”

 “一般不会”。我平心静气地解释,“她以孩子要挟敲诈你们30万,因为未遂且是家庭纠纷引起,一审期间又认罪认罚,本来要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后降格判处五年有期徒刑,也算是宽大处罚了。获得缓刑判决的条件,一般是判处拘役或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被告人。”

她终于俯下身,笔尖在纸上潦草划过,字迹邋遢透着不耐烦,越写越大,像一块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纸上。最后落下十个字:“我们希望对她从轻判处。”签名飞快,仿佛多写一都是负担。然后她抓起身份证等要逃,丢下一句我是请假出来的,不要到单位找我。”我拦住她,告诉她:“这个谅解书的写法是不合规范的。我希望你真正原谅她。谁都不希望母亲被判重罪,对不对?何况她有抑郁自杀倾向。让她觉得这个日子是可以过下去的,行不行?”

“好吧,好吧。”她重新坐下来瘦削的肩膀止不住地抖动,我能想象到她那些苦熬的日子,如何处心积虑在家里家外扮演一个好人,确实憋着一肚子委屈和愤慨。她按照要求重新写了一张谅解书……门被轻轻带上,留下一阵香水味。我自始至终没看清她口罩下面容,只记得那披肩长发和决绝背影。

案件本不复杂,我以为小临写了谅解书,事情便有了转圜,可后续的发展远超出预期。最让我费解的是那份断绝关系协议 —— 李丽莎只有小临一个女儿,怎么会心甘情愿签字?卷宗里她亲笔写着“自愿同意”可这实在有悖常理。

等了一周,区检察院终于通知可以远程讯问李丽莎。那个阴,我带着书记员驱车去了讯问室,视频接通的瞬间,屏幕上浮现出一张历经沧桑浮肿的脸。她穿着灰色棉袄,灰白短发稀稀疏疏,遮不住头顶的斑秃,干瘪的嘴唇紧紧抿着,一双黑的眼睛空洞茫然。似乎掉进一个深不可测的黑网

“最近身体如何?” 例行询问后,我随口问道。

她愣了愣,咧开嘴露出几颗缺角的牙,自嘲地笑了笑:“体质不太好,上周发烧,至今还有些感冒。这里防疫做得好,倒不怕新冠病毒。

“你患有抑郁症、心脏病?”

“十几年了,还有低血糖。” 她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想辰辰,也想小临。我对不起他们。”她的声音哽咽。

“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实事求是。”

“我从来就有想过伤害辰辰。” 她清幽的声音慢慢沉下来,带着回忆的涩,“春节我买了箱红富士苹果去看他们,想借5万看病 —— 我发过心梗,医生说要装支架。可小临不肯,说我们已经断了母女关系,还说我拿过30万房款,够治病了。那30万,我还了早年的赌债,搬家、租房和看病,早就花光了啊。我每个月的退休金也低。

她的眼泪含在眼眶“离婚是我提的,我知道赌瘾改不了,不想拖累他们。房子卖了380万,直接小临账户还房贷,我只要30万。可她当场拿了断绝关系的字据,说不签就不让我见辰辰。我怎么舍得辰辰?他是我一手带大的,从小不点到会喊外婆,那几年晚上都是跟我睡……”

泪水顺着她嘴角的皱纹往下淌:六一前,我想辰辰想得慌,上午就乔装去幼儿园接孩子。门卫认识我,老师也没多想,辰辰看到我就扑过来,甜甜地喊外婆。我开电动车带他去迪士尼乐园,买了他最爱的红气球,看了白雪公主,中午还跟他吃了肯德基套餐。后来他趴在我肩头唱歌,累了就在长凳上睡着了。

“后来为什么要钱?”

“我想吓唬吓唬小临。”她用衣袖抹了把泪“打电话她不接,女婿报警说我绑架。我气坏了,就说如果你们连5万都不给,现在我就30否则就跟辰辰一起跳楼,永远也不要见面了。其实就想激将他们一下。我没真想伤害辰辰,我怎么舍得?

她忽然激动起来,黄黑的眼睛睁大一圈“我在观景平台打电话,说要跳下去,都是气话!辰辰醒了,我接他上楼观看后来警察就来了。辰辰还哭着说,外婆是好人……”

“你认罪吗?”

“我不认她摇头,眼神固执“我只女儿要治病的钱,怎么就成敲诈勒索了?律师说,亲属间的经济纠纷,不该判刑。

“你们已经私下断绝母女关系,虽然不具有法律效力,但未经父母同意带走孩子,索要30万元多次扬言要带孩子跳楼,这就是犯罪。” 我着她,“你赌博欠了那么多债,小临和你前夫被你的巨额债务逼得不得安宁,你知道吗?

她的头低了下去,声音闷闷的:“我是被小姐妹拉下水的,越输越想赢,控制不住。以前家里都是我操持,辰辰生病也是我陪护照顾。女儿结婚我把家传的玻璃种翡翠玉镯都给她了,那镯子至少值15万,我自己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 我不是坏女人,就是犯了糊涂。而且借给我钱的人,我是不让他们进家门的,他们打手机催我,或者到家里敲门,我都出去解决问题,不让家里人闹心。

“断绝关系后,你还见得到辰辰吗?

“每个月三次探望,写进协议里的,不然我死也不签。”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有时候去家里看他,有时候想他了,就去幼儿园门口远远地望一眼。可每次去家里探望辰辰,小临总是冷着脸,要么让我快点走,要么就说辰辰不在家,其实我知道,辰辰就在屋

我拿出那份断绝关系的“协议”,指给她看,“父母对子女有抚养义务和子女对父母的赡养义务,是法定不可推卸的。这份协议无效。你要看病,生活困难,完全可以到法院起诉要求小临支付赡养费,为什么要采取极端手段敲诈女儿钱财呢?”

她愣住了,不解地看着我:“这个是没有用的吗女儿说双方自愿,有法律效力。

我笑了笑,说,“可能你们都是法盲吧。我国法律规定不可能违背公序良俗、人伦道德,直系亲属关系是基于血缘联系与生俱来的,怎么断绝?”我又问,“你前夫对你怎么样?”

“我被拘留后,小临他们没来过。他悄悄来过一次,说小临对他不尊敬,把他当保姆使唤,每天烧饭,还要接送辰辰,连退休金一部分都补贴家用。我们两个本来退休金都不高。” 她叹了口气,“是我们没教育好女儿,只知道让她读好书,工作好就行,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什么都顺着她她从来不知道感恩。

她毕竟替你陆陆续续还款30多万,一般女儿也做不到。你一审时认罪认罚,现在怎么反悔了?

“我干的事我都认,可我就觉得,向女儿要这点钱,不算犯罪。小临是搞电脑编码的工程师,她的年收入不少。” 她的声音带着执拗。

我想起小临之前的控诉,忍不住问:“你赌博让家里人活在恐惧里,就没后悔过?”

“怎么不后悔?” 她的肩膀垮下来,摇了摇头,“每晚吃了药才能睡着,一想到有人因赌博家破人亡就害怕。可就是管不住手,越输越想翻本——搓麻将、买彩票、网上赌球,唉,一个人在家也怕孤单。

讯问结束前,她忽然抬头,眼睛里带着一丝期盼:“小临她还好吗?能够原谅我吗?我的事情没有影响到她的前程吧……辰辰有没有长高?”

我没回答,只想起卷宗里那些自相矛盾的细节。

“你赌博欠下巨债,也怪不得女儿跟你断绝母女关系!”我本想教训她几句,想到她患有比较严重的焦虑症,又收回了话。

离开提审室后,我打算再找她的前夫谈谈。回去报告分管领导,他说既然小临已经出具谅解书,也没有必要再多事了。但我总觉得心里不安,李丽莎的期盼让我感到沉重,那份‘自愿’的断绝协议,以及小临的彻底决绝,总让我总觉得这潭浑水下有着未被照见的真相。趁小临还没有下班的时间,还是多核实一些事情为好,就根据李丽莎提供的手机号码打了过去——

“请问是小临爸爸吗?”

“是,是。”对方的声音微弱而又沉重。

我介绍了自己身份后,询问:“请问你为什么跟李丽莎离婚?她拿了多少房款?”

他在手机另一头清晰地讲了起来,说是李丽莎主动提出离婚的,怕赌博影响孩子家庭和前途。当然,他也一直想离婚,就怕说出来丢人,也怕李丽莎不同意。所不同的是,他说离婚后,把房子卖掉得款380万,女儿也应该有份。原来,他是上门女婿,李丽莎是独生女,当年岳母住的房子就16平方米,拆迁的时候,小临已经出生,李丽莎就把女儿的名字也写上新分配的房子房产证。岳母去世,房子就属于他们三人了。岳母也没有遗嘱,当然房子份额该由李丽莎继承。他说,平心而论,离婚后,李丽莎扣掉已经拿走的,可以再拿100万,但是,为给女儿和外孙一个安稳的家,她只要30万。他又说,这么多年,确实他们一家子活在赌博带来的阴影里,有苦说不出…… 但怎么也没有想到,女儿会斩钉截铁地要求断绝母女关系,明确双方各自独立,互不干扰,双方互不承担抚养或者赡养等费用。

“你女儿以前要求从严惩处李丽莎,现在答应可以考虑从轻处罚,你什么态度?”

对方停了几秒钟,回答:“我一切听女儿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说:“我女儿说了,明年会搬家,不让她再找到我们。我们手机和电话也会换新的,一切可以联络的方式都断掉。”

“你女儿太厉害了。要知道,你女儿和女婿的单位,她是知道的。”我说,“法律不允许断绝亲生母女关系。她是唯一亲生子女,有赡养母亲的义务与责任。你能不能做做女儿女婿的思想工作,让他们真正谅解李丽莎?”

“检察官,你知道吗?我女儿大学毕业的最后一年,因为要考研究生,拼命备考患上带状疱疹,毛病虽然不算太重,但手臂上的疱疹很疼。当时她妈刚刚下岗,经常和几个小姐妹搓麻将,电话也不接。我知道后,请假马上去学校送她去医院。这个病是不能累的,需要在家治疗、休息和照顾,但是李丽莎只顾自己赌博玩乐,每天除了烧饭烧菜,其他时间都泡在棋牌室,因此女儿对她恨之入骨。后来女儿考上了硕士研究生,心里却留下很深的阴影。

“那她对外孙特别好,是否也算一种补偿?”

“可能吧,她是非常疼辰辰。她经常说,女儿看不起她。反正女儿已经说了,可以考虑从轻处罚,我想就这样吧。”

次日,我打电话给主审法官,告诉他上诉人女儿已经出具谅解书,能否在原有判决基础上给予一点减刑处理,他表示可以考虑。

原以为小临的谅解书能让案件有缓和的余地,可没过一周,主审法官打电话:“小临来电要求撤销谅解书,说本来就是你们逼着她写的,她不愿意原谅她妈。还说她妈出狱以后赌博还要找他们麻烦的,对她工作和家庭都不好。

“她怎么能这样出尔反尔” 我有些气结“就算判刑五年,也要出狱的

“现在的80后独生子女啊,大多是被宠的。年过五十的马法官叹了口气,“父母一辈子的积蓄、房产都给了孩子,最后落得个被嫌弃、被抛弃的下场。我之前办过个案子,儿子为了婚房,逼着父母把三套拆迁房都写他一个人名字,还让父母搬到小房子……”

挂了电话,我又拨通小临的号码,她的声音依旧冷漠,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检察官,我都说了,我没有这个妈。那份谅解书是被逼写的,非我本意。现在我要撤销,你们要是不答应,我就去投诉。我可不想因为一个罪犯,影响我好不容易得安生日子等我多说,电话就被匆匆挂断,忙音在耳边刺得人耳根生疼。

开庭前三天,我做了最后一次尝试,电话接通后,小临的态度没有丝毫松动:我们不会原谅她的,她就是个麻烦精,刑期越长越好,省得出来拖累我们。

我询问法官是否为李丽莎指定了辩护律师,马法官说已经安排了法律援助,辩护人依旧坚持无罪辩护,理由还是直系亲属间的纠纷,系敲诈勒索未遂,且没有伤害孩子,不应定罪。更让我意外的是,马法官补充道:“小临的丈夫沈建国,要作为被害人出席法庭,不过他不是为李丽莎求情,而是指控她敲诈罪行,要求维持一审判决。

我立即打电话给沈建国,作为都是指控的一方,有必要再沟通一下吧

“你们找到了我的孩子,如果找不到了呢?我们已经断绝关系了,她是陌生人,是加害人!我们不是在控告一个母亲,她不配当妈,更不配当外婆。哪有外婆用外孙性命要挟女儿给钱的?!再说,她已经被降格处罚了,还要怎么样呢?”

对方一阵噼里啪啦的叫嚣,使我无语。

窗外的天依旧阴,就像这个家庭纠缠不清的恩怨。

开庭那一天,我带着书记员早早到达法庭,想提前几分钟会一会沈建国,当面再劝劝他。这是一个小法庭,旁听席上几乎没有什么人。辩护律师也已经到场,他走过来跟我打招呼说:家属配合一下嘛,上诉人确实是一时冲动,又年老体弱有毛病,何必一定要判刑,到现在女儿还不依不饶的,唉。

我也只能摇摇头。马法官和另外两名法官出来后,沈建国和他岳父才匆匆到场。我和书记员依次坐在检察员的座位上,沈建国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戴着棕色领带,身躯端坐在书记员旁边。他戴着眼镜,绷着脸,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我扭过头,拿出小临写的《谅解书》,轻声地问:“这个不算了吗?真的不能谅解一下吗?”

他不搭理我,目光前视,双手交叉稳稳地撑在桌子上。

李丽莎被法警带入法庭,灰袄更显空荡。她佝偻着背,目光急切地扫视空落落的旁听席,只见前夫一人坐着。两人的眼神交汇,前夫眨眼躲闪了一下,她回头站在被告席上,朝我这边瞥了瞥,看到怒气冲冲的女婿,昏黄的眼神瞬间黯淡了。

马法官坐在国徽高悬的审判席上,宣布开庭,敲响了法槌。在简要询问了上诉人情况后,问道:“上诉人,你的上诉理由是什么?”

李丽莎沉默了一会儿,说:“法官,我……认罪认罚。我知道女儿他们不会谅解我。我现在撤销上诉请求。今天开庭,我原以为可以见到女儿,当面对她说一句对不起。”她唏嘘一下,哽咽着说, “我错了,不该赌博,更不该用辰辰去吓唬她、逼迫她。毕竟我要服刑五年,但她不来见我最后一面,确实已经恩断义绝,没有任何商量必要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她停顿一会儿,昂起头继续说:“法官,如果可以判处无期徒刑,我愿意在监狱里服刑一辈子,永远不赌博,永远不孤单。我知道过了五年,辰辰也会认为我死了。我在外面是孤魂野鬼,在这里有人管有人教,就不会瞎想、瞎干,伤害亲人、伤害自己,危害社会。我已经没有一个亲人,失去什么自由也就不在乎了。虽然检察官说,那一份断绝母女关系的协议是无效的,那我也不会去起诉女儿,要求她一定要养活我。牢房里的人,虽然都是犯罪的,也有可怜孤单的,她们跟我一样需要家庭温暖,需要彼此依靠。管教人员对我们更是嘘寒问暖,让我感受到自己是一个活着的人。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强烈要求改判无期徒刑!”

法庭一阵寂静,似乎一根针落下都听得见声响。

马法官顿了顿,扭头问:“检察员,上诉人要求撤销上诉,维持原判,是否同意?”

我看了看沈建国,他与旁听席的岳父对视了几秒,又向我点点头,说:“同意我也无奈地说:“我理解上诉人的心情,上诉不加刑是法定原则,同意维持原判。”

马法官又询问辩护人的意见,矮胖的辩护人耸了耸肩膀,表示无话可说。

马法官每年办理的案件超过百件,他不想多浪费时间,立刻高声宣布:“鉴于上诉人当庭认罪服判,要求撤销上诉,合议庭需要商议,现在宣布休庭……

约过了十分钟,三位穿着黑袍的法官再次落座。马法官宣布:“本合议庭经过慎重考虑,听取了检察员、被害人和辩护人的意见,同意上诉人撤销上诉的请求。闭庭。”

李丽莎闭了闭眼睛,似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深重地走向了绝望的深渊。她被法警带离之时,又急忙扫视了旁听席,偌大的旁听席升起一股凉意。沈建国站起身走下法庭,推着岳父的肩膀就向门外走去。我叫住他,把《谅解书》还给他。他从法院高高的台阶走下,不假思索地撕碎,一片一片地丢在地上,混合着几片枯叶不知飘向哪里……

作者曹小航,上海市检察官文联理事,上海市作家协会会员,上海大学法学院兼职教授。公开出版诗集《一米之外》、纪实专辑《疯狂的新贵族》、中篇小说《检察官之死》《检察官家中的小保姆》等。诗歌曾经刊登在《诗刊》《诗探索》和《草堂》《方圆》《法治日报》和《检察日报》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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