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婪的水蛭
2026/05/14 11:47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1.1万
作者:张圣华
一
一九八八年的东江市,俨然是中国改革开放的桥头堡,长江穿城而过,大地上一座座巨大的建筑拔地而起,中外合资企业、中外合作企业在这座城市遍地开花,东江市第一机车设备制造厂也在经济建设的浪潮中应运而生,东江市第一电子设备制造厂是对外的统一称呼,对内称八三0研究所,是军工企业。孙杏林是土生土长的东江人,一九六七年出生在一个医生家庭,从小就在父亲的中药铺里玩耍、长大,是父亲眼中的合格接班人,孙杏林也是自上小学起就出类拔萃,十六岁便考上了苏东大学,原本孙杏林报考的是临床医学,医械系主任在入学考试成绩中发现他的物理成绩特别好,于是就找到他深入交谈并最终推荐他学习了专门研究高端医用设备制造的专业。一九八七年大学毕业的孙杏林原本可以出国或者选择留校任教,但他选择回到东江市,这里是他童年到少年生活的地方,有祖辈的根和他熟悉的生活节奏,于是他选择了到八三0研究所工作,人生的无常就在于命运在你已经开凿好的生命河流中硬生生给打开一个缺口,这便是陈蕊的到来。
那是刚上班的单位第一个春节团拜会,孙杏林最为医械系的新入职代表发言,陈蕊作为无线电系的新入职代表发言,两个人正好挨着坐在前排。在发言中,孙杏林这样说,“能够为国家而奋斗是我们的机遇,更是我们接过前辈们的接力棒将这一光荣事业传承下去的历史使命,我们之所以能够走得更远,是因为我们走在无数革命先烈修建的平坦大道上”,陈蕊被这激情澎湃的发言深深打动,也被孙杏林英俊的外表所深深吸引,于是在她接下来的发言中说“刚才听了孙杏林同志的发言,我决定不再用我自己的发言稿,因为我站的位置低了,是的,作为一名军工人,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家和人民的安全,是保家护国的实践”,孙杏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发言所打动,甚至有点不知所措,于是等到陈蕊坐下后,他悄悄说“你好同志,我只是讲了比较客观的话,也是应该讲的,谢谢你的认可”,陈蕊说“我是无线电一班的,老家山东,很高兴认识你,还有能否留个通讯地址,有事可以联系”,于是孙杏林很认真的将自己的通讯地址写在纸上给了陈蕊,同时要了陈蕊的通讯地址。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孙杏林由于出差到东北,和陈蕊并没有联系,直到春季的一次外出游玩,孙杏林和陈蕊在东江市的长江边见面了,于是这次两人聊了很多,从各自的中学到大学,从家乡到城市生活,原来陈蕊的母亲也是东江人,在文革期间到山东当知青留在那里结婚生子,大学毕业后受母亲的引导来到东江八三0研究所工作,也算是圆了母亲的回家梦,孙杏林忽然对这个山东姑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甚至是好感。在此后的几个月孙杏林和陈蕊保持着频繁的书信联系,彼此透露着爱慕之意。在农历七月初七来临的时候,孙杏林突然邀请陈蕊来宿舍做客,他买了一坛子南方特有的女儿红给陈蕊喝,对于从未喝过酒的她来说,两杯已经失去意识,孙杏林再也没有控制住自己,等到醒来时陈蕊发现自己躺在了孙杏林的身边。
一年后
一年后,陈蕊诞下了一名女婴洋洋,在那个年代,未婚先孕是一件被世俗不认可的事情,但是孙杏林和陈蕊还是坚持把孩子生了下来,至于以后再做打算。就这样,两人细心地照料着孩子,在这一年多当中,陈蕊还担任了项目组的副组长,孙杏林更是获得了一次出国学习的机会,但是为了孩子他放弃了,本来幸福的一家就这样走下去,在洋洋一个多月的一天下午命运彻底改变了这个家庭。
那是刚过完元宵节的一个下午,在家照顾洋洋的保姆直到晚上八点都没有见到陈蕊回家,因为自从洋洋出生后,陈蕊每天下午六点都要准时回家喂奶,保姆便来到孙杏林单位找他,得知情况后,孙杏林也是很疑惑,他将保姆送回家便去陈蕊单位找她,等到孙杏林赶到时,他被眼前的景象弄傻眼了,陈蕊单位门口被公安、武警和厂里的保卫部门围的水泄不通,一听是陈蕊的家属,厂里的保卫部门的一个领导拉着孙杏林的手说,你们家陈蕊所在的项目组出了重大事故,别说回家可能都有牢狱之灾啊。原来,陈蕊所在的项目组将研究成果泄露到了境外,被我安全部门查获,现正在追查泄密的源头。孙杏林的心凉到了冰点,他深知如果陈蕊和这件事有牵连那就是犯罪,回到家后,他坐立不安,焦急等待陈蕊的消息,凌晨两点,门响了,是陈蕊回来了,扑通一声,陈蕊跪在了孙杏林面前,两个人抱头痛哭,“完了,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家庭”,陈蕊边哭边说。
“到底是咋回事”,孙杏林问道。
“我们单位研究了五年多的一个项目的图纸突然被境外媒体报道了,今晚上审查了十多个小时还没结论,考虑我还要哺乳,组织上让我回家,但是被监视居住”,说完,她指了指窗外,原来和陈蕊一起回来的还有安全部门和厂里保卫部门的有关人员。
看到有人监视,他们两个没有再多说话,但是这一晚对于两个人来说是煎熬的。
接下来的调查日子里,每天陈蕊都在惶恐不安中等待消息,孙杏林虽然每天都在上班,但是心神不宁,他想到了最坏的结果,那就是如果陈蕊涉嫌犯罪必将影响到他的前程,包括出国包括晋升,也想到了孩子的前途,在那个刚从文化大革命走出来的时期,孙杏林不得不这样想,尤其是有一天车间主任找到他说“小谢,你还年轻,你爱人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你一定要处理好啊,你将来的任何进步都要政审”,当听到这样的话时,孙杏林感觉到天要塌了,他是爱陈蕊的,他也爱洋洋,但是如何面对陈蕊这件事情他是迷茫的。
十七天后,最终调查结果出来了,原来是陈蕊所在项目组的龙力在出国学习期间被策反将图纸出卖给了境外,最可怕的是陈蕊是项目组主管保密安全的,她将存放保险柜的钥匙给了龙力保管,并且还是龙力的入党介绍人。
陈蕊崩溃了,那时撕心裂肺的心理坍塌,她想到了自杀,但是又想到了洋洋和孙杏林,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一睡着就做梦,梦见不是监狱就是被严刑拷打。
这样的日子持续着,孙杏林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安慰她说“不管如何,我都等你,你要挺过去”,陈蕊知道是安慰她的话,她总觉得是她害了孙杏林和洋洋。四月的一天,陈蕊将自己收拾了一下,自从出了事之后,陈蕊从来没有这样打扮过,她穿上了她和孙杏林在长江边第二次见面时的衣服,在晚上快下班时她赶到了孙杏林的单位,孙杏林出大门时,诧异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今天我很高兴,处理结果出来了,对我只是做党内处理,不涉及犯罪”,说这话时,陈蕊咬了一下嘴唇,强作欢笑,她拉着孙杏林的手,“我们去长江大桥转转吧,我们庆祝一下”。
“好啊,太好了”,这一刻,孙杏林像个孩子一样的高兴。他们坐上了前往东江市长江大桥的公交车,到了大桥,陈蕊突然说“杏林,我想喝上次我们喝的那黄酒,我在桥上等你,你去买些酒和吃的,”
“好,那边就有商店,你等我”
“杏林,快去快回,我等你”,陈蕊上前一步抱住了孙杏林,她眼睛湿润了。
“我们今天高兴”,我很快回来。
陈蕊一个人走在大桥上,她觉得每一步都很沉重,每一步都在颤抖,她控制不住地想象监狱的生活,想想洋洋长大后遭遇的白眼,她想了很多,她将随身携带的背包挂在栏杆上,她跳了下去。旁边的人开始喊,有人跳江了,有人跳江了。等到孙杏林回到桥上时,却找不到陈蕊,等到他赶到围观的人群时,看见陈蕊的背包在,他蒙了,他不敢相信她跳江自杀了,他抱着她的包嚎啕大哭,他自责没保护好他,他自责不该去买酒。
二 几天后。。。。。。。
料理完陈蕊的后事,有一天下午,孙杏林将她生前的物品整理了一下,当他翻开那个背包时,他又一次伤心欲绝,那里面有一张孙杏林和陈蕊的相片,相片的背后这样写着:你觉得一天很长吗?有人觉得一天很长,但我们已经活了将近一万天,我来到这个世界也值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洋洋,所以不要难过,我走后你把洋洋送给一户好人家抚养,我不想让孩子将来身上有个“犯罪妈妈”的标签,从客观上将你一个人也照顾不了她,我也对不起父母,所以我留在了这片大江。孙杏林全明白了,原来陈蕊跳江那天是她已经做了足够的准备的,孙杏林看着洋洋,眼泪止不住的流。
面对陈蕊写的遗言,孙杏林不是没有考虑过,洋洋该怎么办,在那个年代,受长期阶级斗争的影响,如果洋洋在这个家庭长大,以后孩子的成长、就业都会背上标签,但是面对亲生骨肉,孙杏林没有勇气将孩子抛弃,就这样孙杏林既当爹又当妈地将孩子抚养着。
一九八八年的冬天的一天,所里面的人事部门突然打电话给孙杏林,说让他赶快到主管认识的常书记那里有要事说。赶到常书记那里,常书记开门见山地说“小谢啊,你的家庭情况我们都了解了,该过去的事情你得想办法让它过去,这样吧,现在所里面有两个去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读研深造的机会,我们综合考虑,推荐你,你要好好慎重考虑啊”
回到家,孙杏林是又喜又忧,喜的是终于有了出国深造机会,忧的是洋洋怎么办。那一夜,孙杏林喝了很多酒,他把陈蕊写的文字一遍一遍地念,念完,他用笔在日记中写道“可怜的孩子,偌大的天下为何生在我家受苦受累,爸爸也是人,但我不能让你明白事情的时候再次受苦受累,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好人家。”这一刻,孙杏林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给洋洋穿好了棉衣,又用棉被包好,把奶瓶、现金1000元放进一个背包里,在一个纸条上写下了这样的话:孩子是可怜的,我是一名军工企业的工程师,未婚先孕,迫于无奈,如果好心人遇到了她,请照顾好她,将来如有需要请拨打电话020--3210361,找孙杏林。他带着洋洋五点多来到了市第二人民医院,在大门口他看见人很少,只有两家卖早餐的店铺在忙活,还有两三名环卫工人在打扫卫生,她将洋洋放在医院的大门东侧的一个长椅上,快速离开,他站在二十米远的地方看着。很快一个环卫工人就发现了洋洋,他弯腰掀开被子看了看,又将被子盖好,摇了摇头走了。过了一会,那位环卫工作走到孙杏林旁边的一家早餐店,“你看,哪个作恶的不知道又把小孩扔了,这小孩估计得的病不好治”,环卫工人对着早餐店的老板说。
孙杏林心里一阵酸楚,原来他们把洋洋当成了有病的婴儿。在那个年代,这种情况是普遍的,一旦生出来有残疾或者疑难杂症,很多人就选择在医院门口将孩子遗弃。听到这话,孙杏林快速走到洋洋身边将她抱起消失在蒙蒙夜色里。
回到家,孙杏林仔细想了想,不能将孩子放在医院门口,应该将她放在人流量大并且外来人口比较多的地方,他希望外地人能将她带走抚养,在东江这样的大城市很少有本地人抱养孩子的。
第二天晚上十点多,他带上前一天给洋洋准备的东西来到了东江市食品包装材料厂门口,忙碌了一天的打工人陆续下班回宿舍休息了,刘仓是厂里看大门的保安,是从安徽大别山区过来的,已经在这里干了两年,他为人厚道,大高个子,皮肤黝黑,厂里人都喊他老黑,他也不生气。快十一点的时候,孙杏林终于狠下心,他将洋洋放在了厂门口迅速消失在人群中,他不敢回头看,回到家他喝了一夜的酒,凌晨睡着了,梦见了陈蕊,陈蕊说孩子有着落了她就放心了,孙杏林醒了,他开始流泪·······
三 遇见
洋洋被放在门口后,一直没有人发现她,刘仓本来打算睡了,他想到临近春节了,老板交代过每晚12点前要查看一下所有仓库的门是否上锁,于是他穿上棉衣带上手电筒出了门岗,可能是外边的寒风吹进了洋洋的衣服里,她开始哭泣,突然听到孩子的哭声,刘仓很诧异,他循着声音找过去,在大门口一颗松树下发现了洋洋。刘仓已经28岁了,结婚五年,因为媳妇的原因一直要不了孩子,所以当他看到洋洋时,他顿时手足无措,他先将孩子抱回了门岗,此时,洋洋睁开双眼,和刘仓对视之际,刘仓既惊讶又兴奋,结婚这么长时间,他和妻子一直没有要上孩子,如今对这突如其来的孩子,他不知如何是好。他将门锁好,去找同是兴城老乡的钟向平,钟向平比刘仓晚来一年,这人26岁,初中毕业,原来是村里的技术员,87年到东江市打工,经刘仓介绍到包装厂干了检验员,钟向平和刘仓是一个市的,但不是一个县。找到钟向平时,钟向平正在和别人打扑克牌,“老金,有大事,快和我到门岗”,刘仓急促地说着,“有啥大事?难不成遇见抢劫分子了,那我要见义勇为立功了”,“不开玩笑,快走”,说着刘仓拉着钟向平的胳膊就往外走。走到半路时,刘仓说“刚才人多,我没法说,我在门口捡到一个婴儿,我不知道咋办,所以叫你商量一下”,听到这,钟向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敢开玩笑啊,这么冷的天,没有人扔孩子吧”“真的,快走”。再次回到门岗,洋洋睡着了,刘仓看见有个背包,感觉这里面有东西,打开后看到先进,字条和奶瓶,奶还是温的。“老金,这纸上写的是什么?”,刘仓问,刘仓没上过学,不识字。“我看看”,钟向平将纸打开,看完,他跟刘仓说“看来这是有人故意将孩子放这里的,这扔孩子的人还是个吃商品粮的老黑,这次你遇到好事了,赶快给孩子喂喂奶”,“我不会啊”,刘仓说,“我来”,说着钟向平给孩子抱了起来,原来钟向平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大儿子5岁,小女儿刚九个月。喂完奶,钟向平被子掀开看了看,说“老黑啊,你有福了,这娃是个姑娘”,“是吗?”刘仓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太好了,太好了”。
“这样吧,老黑,明天上午我们去卫生室让看一下这孩子有病没,如果没啥事,你就养活他吧”,钟向平是知道刘仓的情况的,他也为他感到高兴。
回到宿舍,钟向平开始回忆刚才那纸条上的内容,我是一名军工企业的工程师,将来需要时可以联系我,对了还有电话,只是当时太慌张,钟向平并没有记住电话号码。钟向平想,老黑是个老实人,也是个文盲,将来如果他能记住扔孩子这个人的电话,或许会有用。
钟向平早早地来到门岗,催着刘仓带孩子去卫生室,吃完早饭,两个人抱着孩子就往卫生室走,走到门口,钟向平发现刘仓没带背包,钟向平便说“老黑,怎么没带背包,等会看完给孩子买袋奶粉”,说着,钟向平便返回门岗取背包。拿到背包,钟向平迅速地将纸条拿出来,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个将来会有用的念头再一次涌上大脑。
“老金,你怎么还不出来?”刘仓问道,
“马上”,钟向平拿着背包边说边往外走。
到了卫生室,钟向平对刘仓说“老黑,是这,你看这孩子也饿了,你现在这让大夫看,我去给孩子买包奶粉,咱们不耽误时间”。
“好的,你辛苦一下”,刘仓说。
刘仓在卫生室等着医生,钟向平拿着背包去找商店了。来到商店,钟向平买了一包奶粉装进背包里,随后他给店员说,“我能用一下你们的笔和纸吗?”
“可以”,店员答道,将一张纸和笔给了钟向平。
钟向平迅速从背包里拿出那张纸条,将孙杏林的电话和姓名以及军工企业的工程师的身份抄了下来,同时他将孙杏林写的那张纸上的电话号码020--3210361改成了020--3216362。改完,钟向平将纸条迅速放回背包,将他抄写的那张纸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来到卫生室的时候,刘仓已经给洋洋看完了。
“孩子有问题没?”钟向平问,
“娃好得很,医生量了量心脏,听了听呼吸,看看了外观,都说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咱们赶快给孩子喂奶,今天是个喜日子,一会找个地方咱俩喝两杯”,钟向平说道。
快中午时,两人来到了一家小饭店,点了两个菜,要了一瓶酒,刘仓将洋洋放在腿上让孩子躺着,那一刻他幸福极了。
“老黑,你打算怎么办下一步,带着孩子总不能行啊,我看你不如先带孩子回老家吧,一是赶快让嫂子带着孩子,毕竟是女孩嘛,另外离开这地方,万一扔孩子的人家反悔了找回来就麻烦了”钟向平说着,
“好,就听兄弟的,明儿我就去把工资结了回兴城”
“对了,背包里我把人家写的纸条放进去了,有事了可以联系那一家人”,说着他将背包递给了刘仓,刘仓接过背包,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一千块钱,点出五张给了钟向平,“兄弟,这事也辛苦你了,你拿着”,
“不不,都是老乡,不用客气的”,
“拿着吧,这一回去不知还能不能回到厂里,也不知咱们啥时能再见面,我也不会说其他好听的话,你就拿着吧,兄弟”,刘仓说。
“那好吧,你回去把孩子照顾好,快春节了,给孩子也做几件衣服,回家庆贺一下”,钟向平说道。
就这样,第二天刘仓匆匆到厂里结了工资,向厂长告辞后,登上了开往兴城的火车。经过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到了兴城,爷俩又坐了三个多小时的汽车终于到了西苑县城,到了县城已是腊月23的下午,天空开始飘起雪花,仿佛为了迎接洋洋来到这个家庭上天也感动了。刘仓在县城的供销社买了些奶粉和白糖,又买了些红布,抱着洋洋就往家的方向走,远远望见大别山高耸入云,血染白了山脊,他是快乐和感动的,快乐的是自己苦苦想要的孩子到来了,感动的是上天也如此对他不薄,他好多次想到媳妇月莲看到孩子的反应,也想象到村里人对这个孩子的反应。快到村口时,刘仓停下了脚步,他掀起被子看了看洋洋,孩子睡的正香。他不想让大家知道消息,他从一片田地里走近路到了家,到家时,月莲正在烧火做晚饭。
“莲,我回来了”,
听到是刘仓的声音,月莲快速从厨房走了出来,“呀,今年为啥真早回来了,往年不是到除夕了吗?你怀里抱的啥?”,月莲一愣,
“我给咱捡了个闺女”,说着,刘仓掀开了被子,洋洋露出了脸,看看洋洋粉嘟嘟的脸,月莲忽然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你怎么了?”刘仓问,
“你是不是偷的孩子?这是犯法啊”,月莲说着,月莲上过学,有时也看看报纸,懂点朴素的法律。
“你瞎说啥呢,不是偷的,快进屋给孩子换换尿布吧,已经十多个小时没换了”,说着拉起月莲进了屋。
进屋后,虽然说月莲没养过孩子,但是毕竟是女人,她把洋洋抱出来,衣服已经尿湿了,她给孩子用热毛巾搽了搽,家里也没有小孩子的衣服,她说“是这吧,东头学银家刚添了孩子,人家做的有衣服,咱给人家点钱,先拿人家一件,另外你去把村长叫过来,让人家做个证,这孩子是咱们捡的,不是拐的,以后乡亲们不会乱说”,说完两个人各自行动,不一会功夫,衣服拿回来了,村长也请过来了。
“哎呦,仓啊,你真是烧高香啦,捡到这么好的一个闺女”,村长一见到洋洋就说了起来,接下来,刘仓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又纸条的内容让村长看了一下,村长点点头,然后说,“孩子起名了吗?我看就叫喜玲吧,刘喜玲,大喜的日子,玲珑可爱”,
“好好,村长起得好”,
“仓啊,这孩子看着都一两个月了吧,按照咱们的习俗,腊月里你不得给孩子办个满月酒吗?”
“这。。。。。”
村长看出来刘仓是为难的,因为他确实很艰难,这么多年为了要孩子全国各地到处跑找偏方,借了多少亲戚邻居的钱,在家靠种植中药材赚不了几个钱才出去打工的,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
“仓,我号召大家伙想想办法,凑凑也得给孩子办了”,村长说道,
“不用,村长,捡孩子的时候,那家人在孩子的包里放了一千块钱,我的工资还有一千多块,本来想着先把孩子养好,酒席嘛,以后再说”,
“仓,要办,要让乡亲们知道你是有福报捡回来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另外孩子将来姓刘,这是刘家的大事,这也相当于一个公证吧”,
“那好吧,就定在大年二十八,叫上乡亲们”,刘仓答应了。
刘仓捡到孩子的事情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庄,整个乡镇,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因为村长提前做了一些工作,待客那天,村里的人都来了,有拉白菜来的,有拿猪肉来的,有蒸了几筐馒头来的,有拿几块钱甚至几毛钱来的,村长和刘仓去县城打了一缸的白酒,买了香烟,吃得尽兴,喝的也尽兴。席间,大家轮番来看洋洋长得啥样,大家都在夸孩子,村长突然喊刘仓“仓,叫孩子抱过来给刘师傅看看”,这个刘师傅是早期村里的公办教师,退休多年了,经常看点易经,会相面。抱过来,孩子正好醒了,娃娃大哭,刘师傅一看,叹了口气说道“贵身,穷养,好结局”,大家都不理解,刘师傅一笑“喝酒喝酒”。
钟向平在刘仓带着洋洋走后,也在大年二十九回到了兴城市漓源县,回到家钟向平将这件事告诉了媳妇杨束枝,
“孩子咱们不缺,咱也不要那个孩子,你看儿子小椿快五岁了,小雅才九个多月,以后有需要了我们就说是我们抱养了那个孩子,这不是有电话吗,他肯定会帮忙的”。
“那万一那一家联系孩子的亲生父母呢?”
“这个我早已做了准备,我把电话号码改了,那是个错误的号码”,
“嗯,反正还早嘛,到时候再说吧”杨束枝说。
钟向平是忐忑和焦虑的,他要把这件事做成是他抱养了洋洋的骗局,进而向孙杏林索要好处,忐忑的是他什么时候联系孙杏林,焦虑的是孙杏林是否会反悔,到时候露馅。但终究还是太早,就这样,刘仓带着喜玲,钟向平带着一双儿女各自过着平淡的生活。
自从有了喜玲,刘仓就再也没有外出打工,而是和媳妇在家开垦荒地种植石斛,石斛是西苑县有名的特产,也是皖西大别山地区特有的药材,喜玲也一天天地长大了,每天喜玲跟着父母上地,浇水、施肥,样样都学会了,喜玲长得白净,个子也高,村里人都打趣,眯着眼开个缝就知道不是你家的娃,刘仓听了也不生气,喜玲笑嘻嘻的。喜玲六岁那年,远方的表姐有一天突然跑到家里来,说是她家的近门的一个媳妇生下了一个男孩,早产了,心脏有点病,这是她家的第三个男孩,压力实在是大,问刘仓要不要。
“能治活吗,能治活,我就要,他们把孩子扔了,万一活不了那不是罪恶?”,刘仓问
“他们说去大城市的好医院,能治好,我看你就要了吧,也算是儿女双全。”他那表姐说。
就这样,一个夏夜,刘仓瞪着自行车,喜玲坐在前面杠上,月莲坐在后面,走了两个小时到了那男孩的家里,家里也很穷,上面两个男孩一个八岁,一个六岁,计划生育罚的很,到处躲,本来想要个闺女,结果流产了,一看是个男孩。
“这样吧,我们都是苦命人,钱也不多,这一百二十块钱,你好好补补身子,孩子我们就带走了,以后就是姓刘的娃了,我们不会亏待他的”刘仓对着男孩的母亲说。
“我们感谢你们,这就算孩子命好了”,那孩子的母亲说。
说完,月莲将孩子用棉布包了一下,坐上车走了。
四
孙杏林在将洋洋放在门岗之后的几天,一直惶恐不安,他害怕洋洋没有被人抱走或者遭遇不测,于是就在刘仓带洋洋离开东江市的第二天,他悄悄来到厂门口,发现洋洋不在了,他相信肯定有人发现洋洋了,至于是送到哪里了,他不知道。于是第三天他托人找到厂里的一名领导,问厂里是否有人捡到个小孩,得到的答复是厂里门岗师傅带到老家去了,至此孙杏林才算得到些安慰。于是,过了春节,他就前往美国学习去了,这一走就是三年,三年后,他重新回到八三0厂,获提拔担任医学影像研究组组长,因为孙杏林在美国学的就是高端X光机制造。孙杏林是一个敬业的人,在回国后的发展中,他将全部精力都用在了为国家自己制造高端X机的奋斗中。有时候,厂里的领导也会开导孙杏林,要他不要那么累,有时间也得考虑一下个人问题,该需要组建新的家庭了。事情转机发生在几年后一次国际医疗器材博览会展上,那一天孙杏林带队前往广州参加国际医疗器材博览会,作为华东地区最大医疗器械销售商的劲象公司总经理的罗秀在展览会上观看了国产第一代X光机的演示和操作,罗秀为他们为国产品牌奋斗的精神所感动,于是在参观结束时特意让助理留下了研究所的联系电话和孙杏林的个人电话,方便时他们想去厂里参观,孙杏林认为罗秀的公司实力雄厚,是可以合作的伙伴,于是愉快的答应了。回到公司后,罗秀对八三0所进行了详细的了解,通过了解,她发现这个机构属于军工,人财物都属于优势企业,并且该企业自主创新能力较强,产品后期售后服务做起来比较方便,于是罗秀果断在公司董事会上拍板决定与八三0所合作。国庆节后,罗秀带上包括采购部经理、财务总监和市场部经理在内的劲象公司出发来到八三0所开展洽谈。
在那天的洽谈会上,所里面对劲象公司的实力相当认可,接待规格也相当高,所里面书记亲自参加,安排了包括孙杏林在内的六名具有海外留学身份的专家参加发言,这给罗秀留下了极其美好的印象,因为罗秀本身是南方医科大学毕业,学历很高,本来大学毕业也想出国深造,奈何因为创业将出国问题搁浅,这在他心中一直是一个心结。
洽谈会结束后,劲象公司在东江饭店安排了高规格的答谢会,邀请所里主要领导和项目组的负责人,在酒宴上,罗秀代表劲象公司发言,她说“崇洋媚外是个妥妥的贬义词,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应该算个中性词,但是学贯中西、自主创新绝对应该算是褒义词了吧,还记得当年我们敬爱的周总理写的那首诗,大江歌罢掉头东,邃密群科济世穷。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如今在贵所也有一批这样的精英在自主研发和创新,尤其是在博览会上听到孙杏林主任介绍的那些,我公司一定会和贵所加强业务合作,共谋发展的。”说到这里时,罗秀看了一下孙杏林,孙杏林点头示意感谢。研究所书记代表所表示对劲象公司的感谢,大家开始进餐、喝酒。在敬酒环节,罗秀敬到孙杏林时说“我很敬佩你的精神,这精神对于我一个民营企业来说难能可贵,如果方便改天能否单独一叙?”
“当然可以,我们正在起步阶段,能和你们这样的公司合作是我们必须抓住的机遇。”
洽谈会结束后的几个月,罗秀一直在北方市场开拓业务,参加各种产品介绍会和销售培训会,临近元旦时回到公司所在地海泉市,她想起了孙杏林,于是打电话过去
电话通了,“谢主任您好,最近工作忙,一直在外地出差,刚回到海泉,这不快元旦了嘛,我想邀请您来公司看看,您看有时间吗?”
“好啊,罗总,我这有个技术论证可能需要两天时间,这样吧,我坐汽车12月30号下午到你那里可以吗?”
“谢主任,你不要客气,坐汽车得6个多小时,我安排车接您走高速3个小时,这样方便,您就不要推辞了”
“那好吧,海泉见”。
几天后,罗秀的司机准时赶到东江市八三0所,他见孙杏林拉了一个大皮箱,提了一个编织袋,司机帮忙装进后备箱就出发了。
两个人边走边聊,突然司机小吴问了句“领导,这么近的距离,您是长时间出差吗?”
“没有啊,去两天就回来了”
“那您怎么拿那么多的包”
“哈哈,我给你们罗总带的这的特产腌咸鱼和其他海产品”
“哈哈”,小吴笑了
“小伙子,你笑啥”,孙杏林不解
“领导,虽然海泉不在海边,离海边就200多公里,那里也有卖海鲜的,拿这么多东西我是怕你太累,更何况我们罗总一个人,她常在公司吃饭,自己基本不做饭的”。
听到这里,孙杏林一愣,他没明白,像罗秀这样优秀的女性经理怎么会一个人?
“你知道吗?我们公司是罗总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把一个濒临破产的企业救了回来”
“是吗?怎么回事”
“哦,这,以后有机会你就知道了”,小吴知道自己话说多了,他没有回答孙杏林。
汽车到了公司,罗秀已在门口迎接,她穿了一身干练的连衣裙,头发也做了发型,显得更加成熟,
“你好,谢主任,欢迎啊”,罗秀说道,
“以后别叫谢主任了,太生疏,对了罗总是哪一年的?”
“我69年”,
“那你得喊我大哥喽”,哈哈,孙杏林笑着说。
说着话,大家已经进了公司的会议室,在会议室的墙上,挂着公司从创业到经历竞争、濒临破产、重塑信心再到签第一笔大订单、再到跨国销售第一单的各种照片和介绍。孙杏林听着罗秀的介绍,看着她优雅、从容的步伐,那一刻他是心动的。
晚餐定在了海泉市最有名的一家老字号淮扬菜馆,罗秀点了几个名菜,两个人喝了五粮液酒,边喝边聊,
“罗,你知道吗,五粮液代表了五种精华,每一种精华都会让人醉,但是这种醉让人很难受,如果将五种原料放在一起,人也会醉,但是这种醉让人很舒服,这说明了什么,像一项工作一样,如果多人配合,会让事情做得更好,今天参观了你公司,你看你多拼,如果培养几个好帮手,你就轻松了”,孙杏林对罗秀说,
“服务员,过来上道文丝豆腐”,罗秀对服务员讲,
“不要了,菜够了”,
“没事,你尝尝”,
一会儿功夫,文丝豆腐就上来了,
“杏林,你知道吗,这道菜很考验刀工的,要把豆腐切成像头发丝那样细并且不会断,放到水里煮好了像水墨画一样,我做工作也是这样,把一项事情拆解的很碎,每一步都做到极致,这样事情才会成功”,罗秀说着,眼睛泛红了。
“喝酒,来干杯,杏林,不瞒你说,我结过婚,他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大学毕业后到了一家医疗器械公司,三年时间挣了不少钱,那时候跑业务、参加培训、见客户我没觉得累过,后来我俩出来单干,就是劲象的前身,两年时间我们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在海泉买了大的别墅,买了汽车,可就在我憧憬更加美好的生活时,他竟然和夜总会的一个女孩在一起了还染上了梅毒,他不敢告诉我,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他的检验单,我才明白了一切。我把公司的百分之六十股份给他,每年给他分红,让他离开公司不再参与公司管理,他不要,只要现金,给现金他就离婚净身出户,我没办法,只能把公司股份转给别人套现150万给了他,他去了广州再也没回来过,不好意思啊,杏林,给你讲这么些事情”,罗秀看了看杏林,孙杏林抽了支烟,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大杯。
“你现在几个孩子?”罗秀问,
“我,我”孙杏林哽咽了,他倒一杯酒喝下了。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
“那是怎么了?”
“我也结过婚,可惜她不在了,也有过一个孩子”,说着他的眼睛湿润了,他把所有的过往都讲给了她听。听完,罗秀哭了,他抱住孙杏林哭的很伤心,
“杏林,我愿意和你在一起,可以吗?”
孙杏林点点头,“我愿意”。
孙杏林要回东江了,临走前,罗秀邀请孙杏林到家里吃饭,在饭桌上,他对孙杏林说“我们都是过来人,将来也不要办什么仪式,我们去黄山吧,看看飞来石,领个证,就算我们结婚了”
“好,我把工作干好,将来你发展好了,把公司开到东江来”
“好”,
孙杏林回到东江,开始了长达一个半月的项目开发,等到第二年春天,他和罗秀一起开车到了黄山,那里的美景让人沉醉,在飞来石跟前,罗秀给孙杏林说,“你看,这石头也知人情,孤零零一颗石头横卧在另一颗石头上,亘古千年从不移动,彼此相爱的两个人是不是也像这飞来石”,
“是的,人间真爱晚来成,希望我们的爱情也像这飞来石一样”。
在黄山,他们享受了美好、温馨的时光。
五
一九九八年,亚洲金融危机影响了中国大部分农产品的出口,钟向平所在的县是远近闻名的生姜种植大县,大部分农民都靠这为主要收入,原来一块多一斤的生姜,等到收获时不到一毛一斤,这对钟向平在内的农民是个巨大的打击,有一天,钟向平媳妇在找东西时忽然翻出来那张纸条,
“要不我们求助一下他,不知他会不会帮忙,十多年了”,杨束枝说
“不知道,现在我们也没钱,要不明天去县里挂个长途吧”,钟向平说。
这天上午,孙杏林像往常一样来到办公室讨论机器外壳形状的设计问题,忽然总机转过来一个电话说安徽的一个号码要找孙杏林,并且是他的亲戚,孙杏林想他没有安徽的亲戚啊,是不是打错了,他说不接。等到下午,总机又转过来安徽的号码要找孙杏林,这次孙杏林决定接电话,他要弄清楚怎么回事。
“你好,我是孙杏林,你是哪位?”
“我叫钟向平,十年前我抱养了你家孩子”,钟向平操着浓重的皖西大别山地区的口音说,
“我没听明白,你是哪里的,你慢点说”
“我叫钟向平,是安徽漓源县人,十年前我抱养了你家孩子,按照你留的电话打给了你”,钟向平初中毕业,慢慢说,孙杏林听得懂。
“什么,你抱养了洋洋”,孙杏林大脑一懵,他简直不敢相信,
“洋洋好吗?你们离这里有多远,我们要去看看孩子”,
钟向平早已想到对策了,他说“孩子很好,我们离东江也远,现在孩子还小,不想让孩子受伤害,我这次给你打电话是确认能不能联系到你,等孩子长大了自然会让你们见的”,
孙杏林激动地哭了,他以为一辈子再也见不到洋洋了,“好,好,感谢你们收留了她,我一辈子也报答不了你们的恩情,你拿笔记一下我家里的号码和住址,以后有啥需要尽管说”,就这样,第一次通话,钟向平做的滴水不漏,回到家,杨束枝问“打通了吗,那人咋样?”
“太好了,以后我们不用愁了,看我当年的远见”,钟向平边抽烟边说,“我们先给他要钱,就说养不起孩子,等儿子小椿到了当兵的年纪我们找他让把孩子弄到部队去”,那种快乐弥漫在夫妻周围。
过了一个多月,钟向平第二次打通了孙杏林的电话,
他说“孩子要上初中了,费用太大,不想让孩子上了,想让孩子跟着种地”,孙杏林一听,非常着急,他说“以后每半年给孩子转两千,一定让孩子念书上学,等长大了接她到大城市上学”。就这样孙杏林一直不间断地向钟向平汇款。
小椿十七岁那年,钟向平再次拨通了孙杏林的电话,
“兄弟啊,你看儿子都十七岁了,我们是农村人,也没啥关系,你在军工单位帮帮忙让孩子去当兵吧”
“没问题,我想办法”,就这样孙杏林将小椿安排在了部队。
六
刘仓自从抱回那个有心脏病的男孩后,便给孩子取名“刘喜庆”,他想让孩子沾沾足够多的喜气,于是他对这个男孩格外地宠爱,喜庆从小就胸闷,出汗,他就整夜用扇子给孩子降温,他知道这是心脏不好的原因,他托人去大城市问了,光治疗费用需要七八万,他也尝试找各种偏方、吃各种中药给孩子喝,孩子太小喝不下去,有人劝说把孩子送到大城市的儿童福利院吧,他抽了一口烟,说“喜玲的命运,我不会让喜庆再走一次”,说这话时,他的语气是沉重的,是愤怒的,因为他也曾经给孙杏林联系过,电话显示是空号,那一刻,他觉得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就在父母丢下孩子的那一刻,还在害怕别人会找上门。喜玲也很懂事,从小就懂得关爱喜庆,买的本来就不多的糖果和点心总是先给弟弟吃,甚至有一年还因为别人欺负弟弟把别人孩子的脸抓的稀巴烂。
喜玲学习是用功的,也可能是遗传的原因,也可能是从小跟着父母种植中药材的缘故,他对生物学非常感兴趣,她也说过将来要好好学习中药,给弟弟治好病。于是,高考那年,他报考了西北中医药大学,上学报到那天,村里面给喜玲演了场电影,乡亲们凑钱帮她凑齐了学费。
七
自从找到洋洋以后,孙杏林更加努力的工作,他想给洋洋未来一个交代,当然,他也想和罗秀再要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爱情结晶。于是,在干好工作的同时,他开始调理身体,两个人经常往返于两个城市之间,就这样,持续了好几年,罗秀一直没有怀孕,罗秀开始怀疑自己的问题,于是孙杏林陪她去做了检查,结果出来了,显示无任何问题,
终于有一天,吃晚饭时,罗秀说“杏林,按理说,你们有过洋洋,你不应该有问题啊,要不你也去检查一下吧,我们找找原因,我陪你去”,
“嗯,不应该啊,那好吧,这几天太疲惫了,等到周末我好好休息一下,周一我不去上班了,请一天假我们去好好检查一下”,孙杏林半信半疑地答应了。
检查那天,他们早早来到了海泉市第一人民医院,罗秀找了个熟人,一上午各种化验和检查都做完了,结果随后两天就出。
就这样,孙杏林和罗秀各忙各的工作。检查完的第三天上午,罗秀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
“您是孙杏林家属吗?他的检查结果显示有异常,如果方便的话,请尽快到医院一趟”,
“是什么情况?要紧吗?”,
“因为这涉及到个人隐私,您还是亲自过来说吧”。
罗秀赶到了医院,医生把罗秀叫到办公室,脸色凝重,
“你爱人是干什么工作的?”
“怎么了,和工作有关系吗?”
“他的精子活性几乎为零,从医学的角度来讲,生殖器官应该遭遇过严重辐射,建议到省级医院再复查一次”,
“他是做研究的,在一个单位做X光机制造设计”,说到这,罗秀心里一震,会不会和这有关系。
“那就对了”,医生说,“我怀疑和这有关系”。
罗秀拨通了孙杏林的电话,
“杏林,结果出来了,有点小问题,你请一周假,我们去北京大医院调理一下”,
“这里离不开啊,目前研究取得重要进展”,
“杏林,你为工作拼了这么多年,现在是涉及到我们自己多么重要的前途,你听我一次吧”,
“好吧,我安排一下,咱们就去北京”。
在去北京的火车上,罗秀问孙杏林“你知道孩子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传宗接代”
“那只是其中之一,孩子不止意味着传宗接代,他是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负责,对整个人类文明的延续负责,也是我们让真善美传承下去的所在”,听着听着,孙杏林睡着了,他做梦梦见了洋洋,罗秀的眼泪滴到了他的脸上。
北京的结果出来了,医生单独见了他们两个,
“你这精子质量是不可能怀孕的,和辐射有很大关系,就不要考虑要孩子了,另外你们不要着急走,鉴于这种情况,我建议你们把其他脏器也做一遍检查”,面对检查结果,孙杏林如雷轰顶,他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一场事故,
那是一个星期天,本来孙杏林应该休息,结果工人在安装一台机器时发生了卡胳膊的重大事故,当时的方案是破拆铅外壳,取出放射物,报废整台机器,这是重大的经济损失,孙杏林接到报告后,迅速赶到现场,他知道放射物的位置,只要先取出来放射物,分块拆解机器是最小的损失,也是救人最快的方式,就这样在没有防护措施的情况下,他钻到机器里面取出了放射物。这一刻他觉得对不起罗秀,这一刻他觉得是因果报应,他不愿意面对,他不愿意继续检查。
“杏林,你不要自责,洋洋也是我们的孩子,目前先把其他病排除掉,好吗?”
在罗秀的劝说下,孙杏林做了其他一系列检查,结果出来了,甲胎蛋白过高,罗秀是学过医学的,她很清楚甲胎蛋白过高意味着什么,在医生的会诊下,孙杏林被诊断为肝癌中晚期,她决定先隐瞒病情,找肝脏外科医生咨询治疗方案,
“按照目前他这种情况,除了保守治疗外,就是放化疗,他有子女吗?”医生问
“没有,哦,不,有”,
“你是他什么人,有没有子女你不清楚吗?”
“那是他和前妻的”,罗秀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吓晕了,
“如果子女愿意配合,肝移植是最好的治疗方案”,
“好,我和他商量一下”。
八
孙杏林请了长假,他躺在病床上,目光无神,
“杏林,我们能见见洋洋吗?”
“秀,你怎么了?”
“杏林,我不能再瞒你了,你的肝脏出了问题,目前最高效的治疗方案是肝移植,只有洋洋是最合适的供体,我们见见她”,孙杏林明白了,也许这是唯一活下去的希望。他拨通了钟向平的电话,
“我想见见洋洋,我得了病,想在有生之年见见孩子”,
“我们给洋洋提过,她不想见你们,她说她心里有恨”,
“钟向平兄,你做做孩子工作,我当初不是故意抛弃她的,我们见见,我想我会让她知道真相的”,电话还没说完,钟向平就赶快挂断了电话,再次拨打无人接听。
挂断电话,钟向平慌了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他想到了外出打工永不回来,但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整天惶恐不安。
这下,孙杏林觉得天彻底塌了,接下来的几天,钟向平的手机始终无法接通。
“杏林,你不是给他寄钱吗,肯定有他家的地址,你安心治疗,我亲自去一趟”
就这样,罗秀踏上了寻亲的道路,经过两天的寻找,在当地民警的帮助下,罗秀终于找到了钟向平的家。
见到民警的到来,他明白了一切,他让媳妇带着女儿先出去,罗秀先开口了,
“我们这次来呢,就明说吧,孙杏林得了重病,现在是需要洋洋的帮助,这二十多年来,孙杏林一直活在对洋洋的愧疚当中,只是那个时代影响了个人,我想单独见见洋洋,孙杏林也想单独见见洋洋。”
“只是我们告诉过孩子,孩子她不同意见也不愿意见她”钟向平说,
“现在不是见与不见的问题,是必须见”,旁边的民警插了句话,民警使了个眼神,罗秀先离开了。
“你知道不知道,人家这家人现在得了重病,只能找他的直系亲属帮忙,我给你明说吧,现在需要移植肝脏,必须需要移植洋洋的”,民警把话挑明地说道。
钟向平一下子瘫倒在地,普通跪了下来,“我错了,我错了,我对不起这个兄弟”,钟向平再也忍不住痛哭了起来。
“到底怎么了,你起来”,民警也是奇怪,同时听到声音的罗秀也进屋了。
“怎么了他”罗秀问,
“我不得好死,我欺骗了孙杏林,我根本没有抱养洋洋,当年抱养洋洋的是另外一个人,我骗了孙杏林,我愿意把他给的钱和对我们的帮助补偿他”,
“什么补偿,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吗?”罗秀气愤地质问,
接着钟向平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经过全部讲了出来。
听完钟向平讲完后,罗秀更加痛苦,她哭了起来,她为孙杏林哭,她为洋洋哭,她为命运哭。。。。。。
和民警回县城的路上,罗秀陷入了迷茫,茫茫人海目前到底怎么找到洋洋。
“是这,罗,你在这人生地不熟的,目前根据我们的判断,钟向平涉嫌诈骗应该是肯定的,我们建议你们先委托律师,一是对钟向平追偿,另外通过律师帮忙找洋洋”,
“好,到县城我就联系律师”。
九
经过律师的分析,罗秀在漓源县公安局刑警大队报了案,经过刑警大队研判分析,初步以涉嫌诈骗罪对钟向平立案,并很快采取了刑事拘留的强制措施。据说,当民警赶到时,钟向平正准备出逃,他打算先去云南,然后离境,当他被带上手铐押上警车时,村民将现场围了个水泄不通,原来在村民的眼皮子底下有这样的一个人。
钟向平终于得到了报应,他在看守所生不如死,在民警提审时,他对民警讲“我知道我的罪很重,我愿意帮忙寻找那个孩子的下落,当年,我和带走洋洋的那个人都在东江同一个厂子打工,我们叫他老黑,大名应该叫刘仓还是柳川,发音不太清楚,只是知道他也是兴城人,二十多年了,具体是哪个县的,我记不清楚了”。
民警将这个信息传递给了罗秀,经过一番商量,大家决定在报纸刊登寻人启事,罗秀将当年放置洋洋的时间地点和当年的信物以及目前寻找洋洋的原因等刊登在了兴城日报和兴城晚报上,大家静静等待消息。
一天、两天过去了,一个多月过去了,罗秀一边照顾孙杏林,一边焦急等待着兴城的消息。
快两个月的时候,这天刘仓所在村的村长在看报纸,忽然看到了这个寻人启事,因为他经历过洋洋的事情,大概时间也能对得上,并且是在兴城日报上刊登的,还有民警的电话。他心头一震,坏了,八成是洋洋的父母。
他找到了刘仓,刘仓正在收石斛,
“仓,你快看”村长把报纸给了他,
“啥,我又不识字”,村长忘了他不识字,
“喜玲是不是八八年在东江你捡到的?是不是在东江市食品包装材料厂门口?”村长问,刘仓感到惊讶,虽然时间过去二十多年了,但是这个场景他是记得的
“你怎么知道?”他问村长
“呢,这不是登报纸了吗?”
“怎么,现在他们想要回喜玲”
“不是,人家现在遭了大难,希望喜玲能够帮助”
“那扔孩子的时候怎么不想到现在?”
“仓,不是要回孩子,人家没那个意思,这次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刘仓问,
村长将报纸上刊登的内容给刘仓讲了一下,刘仓将报纸带回家给月莲看了,
“人嘛,这辈子到这个世界上就是转圈,注定遇到的是不会失去的,失去了还会回来,我们不图他什么,既然他给了喜玲生命,现在需要她,我们也不吝啬,喜玲能救他也是喜玲积德”
“可是怎么给喜玲讲?”刘仓问,
“我给她讲,我是女人,我是她娘”
喜玲大学毕业后,回到了西苑县,她本来可以进到制药厂上班,她放弃了,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这是她养父母给她一生的爱的地方,有她患病的弟弟,有她热爱的中草药种植事业,她的丈夫是他的大学同学,毕业后和她一起来到了西苑县,他们一起在大别山做他们喜欢的石斛种植产业。
月莲拨通了民警的电话,是漓源县刑警大队的电话,当得知月莲一家才是洋洋真正的收养人时,民警都很开心,迅速通知了罗秀,罗秀顾不上其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西苑县。
认亲仪式在西苑县公安局举行,罗秀一眼就认出了洋洋,罗秀拉着喜玲的手,“真像,真像杏林”,在场的人都被这场景感动的掉了眼泪。
当晚,罗秀没有回县城,刘仓家吃了晚饭,没有酒,只有粗茶淡饭,但人很淳朴善良,罗秀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刘仓,包括喜玲的前前后后,喜玲生母的事情和钟向平的事情。罗秀看着山坡上刘仓几间住了几十年的老瓦房,心里五味杂陈,那一晚他和喜玲谈了一晚上,
“你父亲一直活在愧对你的世界里,他把骗你父亲的那一家的女儿当成了你,每年都转一笔钱给她,可是,”罗秀哭了,
“他是英雄,为了国家奋斗了几十年,受到重辐射,”,罗秀想接着说“孩子,这个世界高贵和善良是有区别的,我们有很多钱,可以带来高贵,但是钱不能带来善良,你们善良,虽然没有钱。”
“罗阿姨,您别说了,在您来之前,漓源县的民警已经给我妈妈讲了事情的全部,我知道该怎么做,我把两个孩子安顿好,就和你去北京。”原来,喜玲已经有了两个男孩,一个3岁,一个1岁多。
十
北京安静的病房里,孙杏林终于等来了喜玲,刘仓也来了,喜玲进门的那一瞬间,孙杏林拖着虚弱的身体硬撑着坐了起来,他不让别人帮忙,他要自己坐起来,他紧紧拉着喜玲的手,“爸爸对不住你,对不住你,我一生也还不了这个债”,他又拉着刘仓的手说“你是个好父亲,感谢你把洋洋拉扯大,我一直把钟向平当成了你,可是结果呢。。。。。。”,
“你别说了,兄弟,先治好病,以后慢慢来,咱们都会好的”。
他们在病房里谈了好多,孙杏林才知道洋洋叫喜玲,才知道他有了两个外孙,才知道洋洋传承了谢家的衣钵。。。。。。
器官配型很成功,经过四个多小时的手术,洋洋的一半肝脏移植到了孙杏林体内。
手术后经过几天的观察,似乎很成功,就在大家都松一口气的时候,第九天,孙杏林出现了严重的排斥反应,紧接着呕吐、发汗、多脏器衰竭,经过全力抢救依然没有挽回孙杏林的生命。在生命的弥留之际,孙杏林望着哭泣的喜玲,用手指了指床头的黑色皮箱,那里面有陈蕊的遗像,有孙杏林写的医嘱:我死后,遗产中的存款一共26万,十万用于治疗喜庆的心脏病,16万用于喜玲发展石斛种植产业,所得荣誉奖章等捐献给国家,房子一套给喜玲,希望等她老了回到她出生的地方。
后来。。。。。。
钟向平涉嫌诈骗罪被判9年有期徒刑,喜庆的心脏病在阜外医院被彻底治好,罗秀去了加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