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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没有牵过手

2026/03/24 14:18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1.2万

黄昏的光从教室西边的窗子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后排靠窗的座位上。我记得那个位置,记得她的马尾辫在光里微微发亮,像两条安静的河流,从头顶缓缓流下来,流到肩胛骨的地方,打一个弯,又继续往下淌。她写字的时候,头微微偏着,笔尖落在纸上,声音很轻,像蚕吃桑叶。她的字小,小得像是怕惊动了谁,一笔一画都收得紧紧的,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一个秘密。

我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想起她了。如果非要给一个数字,那大概是N+1次——N是所有我不曾想起她的时刻,而那个“1”,是此刻。此刻黄昏,此刻有风,此刻我坐在另一座城市的窗前,看见远处有一对年轻的学生并肩走过,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多年以前,那个走廊上的黄昏。

那天下课晚了些,我们一前一后往图书馆去。走廊很长,两旁的柱子把夕阳切成一格一格的,每经过一格,光线就变换一种颜色。她的影子投在前面,瘦瘦的,高高的,忽然被我的影子追上了——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吻盖在另一个吻上面。我没有说话,她也没有。我们就这样走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像两颗心跳终于找到了同一个节拍。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这就是爱情了。不是将要发生的爱情,是已经发生了的,正在两个重叠的影子之间静静地生长。

可是影子毕竟是影子。光一撤,它就散了。

高三那年春天,校园里的樱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早恋的孩子们在花下牵手走过,我坐在教室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烧。那是一种钝钝的痛,不尖锐,却持久,像南方冬天的湿冷,渗进骨头缝里。我终于忍不住了。我写了一封信,很长,字斟句酌,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生怕她看不清楚我的心意。我把信塞进她的课桌,发了一条短信给她。她回说没找到。我又发了一条。她说找到了,但她觉得我活在理想国里。

理想国。柏拉图说那里住着真正的美与善。可她不知道,我的理想国很小,小到只能装下她一个人。

之后的日子就变得很安静了。我们不再一起进出,走廊上的影子变成了一个人的。我有时候会在上课的时候偷偷看她,她低着头写字,笔迹依然小小的,像在躲避什么。我想,她大概是在躲避我吧。可是偶尔,极偶尔的,她的目光会飘过来,碰到我的,又迅速地移开,像受惊的麻雀。那目光里有什么,我到现在也说不太清楚。不是喜欢,也不是不喜欢,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黄昏与黑夜交界处的天光,你分不清那是白昼的余温,还是夜晚的第一声叹息。

毕业的时候,我打过一次电话给她,问她报了什么志愿。她说了一个学校,不是她从前心心念念的学校。我没有追问,也不敢追问。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会变成一种冒犯——仿佛在说,你怎么没有考上那个学校?你怎么没有成为你以为自己会成为的人?我们都是普通人,普通地长大,普通地考试,普通地考不上理想的地方。这件事,我懂得太早了,而她,大概比我懂得更早。

后来我们在微信上联系,偶尔的,节日的,客客气气的祝福语。我知道她换了手机号,辗转从别人那里要来新的,加了微信。她通过了,但没有多说什么。我们的对话像两条平行线,偶尔有人发一条消息过去,像往深井里投一粒石子,听不到回声。我有时候想,她大概是不打算和我联系的。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割不出血,却生疼。

大前年秋天,我去义乌找工作,鼓起勇气约她见面。她说她已经有了男朋友,但还是可以约个饭。我说好。那天下了雨,不大,绵密的,像南方秋天的雨应该有的样子。我没有带伞,站在她公司附近的街角,看雨丝在路灯下斜斜地落下来,像无数根细细的针,缝着天和地。我发消息说到了,她回说今天很忙,改天吧。我说好。我在义乌待了半个月,没有再联系她。年底的时候,从朋友圈里看到,她订婚了。

那个黄昏的走廊,那个重叠的影子,那封被退回的理想国——它们像旧书里的书签,夹在时间的某一页里,偶尔翻到,颜色已经泛黄了,可字迹还在,清清楚楚的。

前些日子整理旧物,翻到高中的毕业照。她站在最后一排,微微笑着,马尾辫还是那样油亮亮的。我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不是不认识了,而是认识得太深,深到那个“认识”本身已经变成了一种安慰,不再需要回应。我喜欢的,也许早就不再是那个具体的她了,而是那个年纪里,那个会为一个人心跳加速的自己。

杨过和小龙女的故事,我后来又读了一遍。十六年后,杨过跳下绝情谷,终于找到了他的小龙女。可我不是杨过,她也不是小龙女。我们没有绝情谷要跳,没有十六年要等,我们只是在人生的某个路口遇见了,并肩走了一段,然后各自拐进了不同的巷子。巷子深处有各自的灯火,各自的炊烟,各自的欢喜与哀愁。

草在结它的籽,风在发芽。这些年来,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和她在一起。喜欢是一个人的事,像是心里养着一盆花,你浇水,你施肥,你看它发芽,你看它抽枝,你看它开花,你看它凋谢。花开花落都在你自己的心里,与他人无关。而那些被退回的信,那些没有回音的消息,那些约了却没有见的饭——它们不是遗憾,是成长必经的路牌。每一个路牌上都写着同一句话:前方有路,各自珍重。

雪花如果落下来,会压在我们的身上,洁白,如玉。我们坐在河边,溪边,落日边,不说话,就十分美好。可如果没有雪,如果没有河,如果没有落日,如果我们不曾坐在一起,那也同样是美好的。因为曾经有过那么一个黄昏,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吻盖住另一个吻。那一刻,已经足够照亮此后漫长的岁月了。

我终于和自己和解了。不是不再喜欢,而是把那份喜欢酿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酒,不是毒,是一小罐蜜,藏在心里最深的角落里,偶尔拿出来舔一口,觉得人生还是甜的。

她没有欠我什么,我也没有欠她什么。青春不是债务,不需要清算。我们只是在最不懂得爱的时候,遇见了最想爱的人。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恩赐了。

(作者:金飞飞,江西永新人,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作家研修班学员)



编辑:刘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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