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春节归乡记
2026/02/28 16:19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2.1万
马年春节,我回到苏北老家。清冽的空气里,混着冻土、枯草与炊烟的味道。这熟悉的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将我轻轻拉出城市的序列,放回生命的原点。
七日,短促如一场修行。我在这密集的仪式与沉默的注视里,触摸自己那温热而坚韧的根须。

一、俯身:在泥土与冰层间,确认来路
对根的朝圣,始于除夕清晨青灰色的旷野。风掠过麦田,队伍向祖茔行进。
领路的人,从祖父变为大伯,再从大伯到父亲,如今是四叔与大哥。行列在时间里悄然瘦削,如同田埂自身。
关于“根”最原始的启蒙,来自许多年前一条封冻的河。我被鼓励第一个走向河心——“你去试试”。脚底冰层发出细微的“咔呲”声,像大地沉睡的鼾语。
那一刻,冰面下幽暗的未知,与背负重托的、颤巍巍的信任,交织成最初的烙印:归途,有时需要押上全部重量去试探,方能抵达。
纸钱燃起,青烟笔直。跪拜时,前额触及冻土,世界骤然沉寂,只剩心跳如沉钟叩问。四叔低声念诵先祖名讳,像介绍一屋仍在等候的家人。那些名字,有的已随风飘散,有的还在唇齿间艰难传递。仪式本身即是全部意义:它不言语,只以这片土地告知,你并非凭空而来。你的身后,矗立着漫长而沉默的序列。
转到南林(南茔),父亲已在田头等候。父亲年逾七十,背微驼,身影却是我最稳固的坐标。他拉过我孩子的手,指向一座坟茔:“这里头,是你的老爷爷和老奶奶。”粗糙的大手轻握稚嫩的手腕,无声无息。
那一刻,仿佛一条奔腾的长河,历经无数峡谷,终于将一滴最清澈的水,温柔地引向新开的支流。血脉的传递,从来不是恢弘的宣言,而是这般静默的指尖相触,是泥土之下对泥土之上的无言托付。

二、应答:在阳光与皱纹里,暖热枝脉
如果说祭祖是向纵深的时光回溯,那么探访,便是向横向蔓延的亲缘枝脉躬身。
推开贴着崭新“福”字的院门,八十四岁的大姑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浆洗发白的蓝绿色棉外套。看见我们兄弟五人齐聚,笑容从她皱纹的沟壑深处漾开,比春联更鲜亮。她挨个唤我们的乳名,声音发颤,继而转向孙辈,满是骄傲地介绍:“瞧瞧,这都是我娘家兄弟们的孩子。”
那骄傲,无关尘世功名,仅源于“到来”本身。我们是从她参与编织的家族网络中生发的枝桠;我们的齐聚,是对她一生牵念最隆重的回响。
阳光很慢,尘埃如金雪飞舞。快门按下,将血缘的轮廓与岁月的默契,连同门楣上灯笼的红,一并封存。
离别时,她立于门内光影交界处挥手,身影瘦小,却仿佛撑起了“家”的全部意象。车子驶远,那抹蓝绿色,如一枚温热的钉,楔入心口。我忽然明了:我们年复一年的奔赴,何止是礼节?那是血缘深处最本能的应答,是对那声从未褪色的呼唤的温柔共振。它所暖热的,是生命的整个网状枝脉。

三、围坐:圆桌之上的家族生态图谱
年的内核,终要落于一席团圆饭。我家的餐桌会“分身”,形成一幅微缩的家族生态图谱。
孩童的“战场”在玻璃茶几,喧闹纯粹,为一块酱汁丰腴的肉雀跃。这里孕育着他们对“家”最初、最本真的暖意认知。
女子们围坐一桌,声线绵密。以母亲、伯母为核心,话题在儿女前程、身体康健、生活悲喜间流淌。“尝尝这个,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朴素话语让菜肴浸透双重滋味。她们是家族记忆最坚韧的持守者与编织者,在琐碎的分享中,传递着家族的体温。
男子的一桌,气氛沉静。酒杯轻碰间,流动着含蓄的担当。晚辈陈述一年的耕耘,长辈静听,在关键处递过一句叮咛或经验。“嗯,不错。”“踏实干。”简短的肯定里,完成着责任的默许、认可的授予、支撑的许诺。这里咀嚼的是生计,饮下的是慨然。
分桌从非疏离,而是让每种身份与情感得以安放、尽兴。当童真的欢笑、细密的家常、沉稳的交谈话语在同一屋檐下交响,便奏出了团圆最深沉的乐章。人间最绚烂的烟火,不在夜空,而在眼前这桌永不缺席的、热气蒸腾的风景里。
四、凝望:奔马墙下的四世同堂
仪式的高潮,在年初五。一面绘满水墨奔马的影壁墙,成为四世同堂全家福最庄严的衬底。墙中央,新贴了一匹昂首的红色剪纸马,为丙午马年落下鲜活注脚。
耄耋之年的祖母端坐中央,如家族扎根的土壤。从四方归来的我们,如溪流汇拢。快门按下前的寂静里,时光被清晰地分层:祖母磐石般的慈祥,父辈盛满欣慰的皱纹,我们这代卸下盔甲后的松弛,以及第四代清澈懵懂的眼眸。
“咔嚓。”一声轻响,将此刻的空气、光线与期盼凝固。我们围看这张刚出炉的“家谱”。祖母望着墙上群马,轻声说:“知道为啥总爱这马?马生来要奔跑,去见草原,越山河。可甭管跑多远,都认得回家的路。”
我靠在门边,接道:“就像我们。在杭州、在南京、在深圳……在外奔跑。可一到年关,心里就像响起同一声号令,都要回到这面墙前。”
祖母点头:“所以,这墙上的马,我让他们画了一年又一年。它们是在奔跑里守着。守这个家,守你们这些在外头奔跑的孩子。让你们知道,天底下总有个地方,灯永远亮着,有面墙上永远画着奔马,等着你们回头。”
墙是契约,马是图腾。它们共同诉说一个家族的哲学:鼓励远征,更守望归航。
五、源头:手心的温度与古老的“程序”
所有宏大意象的源头,都具象于父母的手心。年的序幕,由母亲握住第一把面粉开始。清水融入,五指在粉堆里“耕耘”。散乱的面粉在她掌温的催动下,聚拢、苏醒,成为一个光滑的面团。那中央拇指的凹痕,是家中过年“开印”的第一枚戳记。这团朴素的白,是万般滋味的基底,是无形牵挂化为有形团聚的载体。
父亲则守着黝黑铁锅,文火慢煨一锅羊肉汤。他的职责是“守”,守着清汤熬成乳白,守着香气霸道地占领整个院落。这锅浓白,扎实、厚重,毫无取巧,以最原始的方式拥抱归来的人:到家了,心安了。
年初一的灶间,蒸汽奔腾。母亲在鞭炮声中,将饺子滑入滚水。氤氲里,她那双皮肤粗糙、指节微凸的手,握着长勺在沸汤中缓缓画圆。那手腕倾侧的弧度,我熟悉入骨。她守护的,是“团圆”二字最具体、最滚烫的形态。
另一项古老“程序”,是贴春联。父亲在一旁叮嘱:“慢着,有讲究。上联贴右,下联贴左,顶端离门楣留一两指,才端正。”我复述着,教给我的孩子。我们比对平仄,测量间距,将“吉星高照”稳稳贴上。
这贴上去的,何止是红纸黑字?这是一场跨越数代的接力:从祖父手研的墨,到父亲口传的“规矩”,最终经由我和孩子的手,交付给又一季春光。它让在加速度时代漂泊的我们,依然能通过一套严谨的古老“程序”,安顿身心,确认坐标。
六、连接:透明的线与一生的归途
马年的归途将尽,我们又将散作满天星辰。但有些东西已深扎泥土:那是旷野中沉默的土丘,是碑上风化的名字,是大姑门前那抹蓝绿色的剪影,是圆桌上交织的欢笑与叮咛,是全家福背景里永不停歇的奔马,更是父母手心里永恒不息的热度。
所有的仪式,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内核:过年的意义,正是在这一遍遍的俯身与抵达、奔赴与应答、围坐与凝望中,让灵魂里那根透明的线,一次次被抻直、被擦亮、被握紧。
线的这头,是走向四方的我们,在旷野中确认来路,在奔波中理解守望。线的那头,是永远亮着的灯,是画满奔马的墙,是那双在蒸汽缭绕中为你缓缓搅动汤勺的手。它无声地宣告:你永远有地方可回,也永远有人,在最初的地方,记得你最初的模样。
这便是一生的奔赴与归途。我们用一年的闯荡,去印证那面墙的召唤;我们用一生的行走,去应答血脉深处的叩问。而每一次归来,都是对“为何出发”最温柔,也最坚定的确认——原来所有的远方,都是为了更深刻地回家;所有的漂泊,最终都会汇入那盏灯火照亮的地方,如同百川归海,在最初的心跳里,听见永恒的潮声。(张先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