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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关何处（组诗）
2026/01/26 13:44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1.8万
杀猪饭刨猪汤
乡村冬腊月
最热闹的是吃杀猪饭喝刨猪汤
高朋满座，老小其洽
虽说只是普通农家饭
却让五千年烟火
在此刻格外明亮
恍如离散的星星突然闪亮苍穹
霜地，在晨光里迸出细脆的声响
李哥张弟的绳索缠住腊月的丰满
二嫂的木盆接住猪血热腾
绽开古老的朱砂契约
滚烫的，是一年沉淀的霜盐与欣慰
铁钩倒悬一部温热的地方志
案板恭映一幕安静的封禅
三婶的灶火解析木纹里的年轮
柴薪传出清明与谷雨的噼啪
铁勺在妈妈手中搅动星图与雨水
卜骨在沸水中交出全部家谱
酸菜如黄绸舒展，豆腐白嫩如初雪
老幺盯着的粉条挂满亮晶晶时辰
八大碗在桌上站成温热的仪仗队
八仙桌围坐血亲地缘数不清的笑谈
杯碗碰溅出满屋热腾腾的祝福
二舅讲古，三姑劝酒，表弟重演捕猪的戏法
长辈们喉头打嗝额皱闪光
油星在汤面跳着金灿灿的丰收舞
墙角柴火替远行人留着座位
光影里，短视频正传递八方团聚的热度
当无数归乡的路径在冻土上蒸腾叠合
铺展所有怀旧与猎鲜的深深牵绊
在这褶皱的版图里咀嚼时间
每一口都是甲骨刻在肠胃的象形爻辞
月光洗净碗筷，霜风扫除痕迹
乡村正悄然从交替的节奏
生长出新世纪的骨节
老家洋房
三间土坯房，胎记太烫
这烙印，要传到骨头发凉
父亲转身碾灭烟头
“不盖洋房，誓不还乡”
堂屋粮缸，留着桌的旧伤
西屋裂缝，挤着那句老话
“床头挨床，媳妇必黄”
能把三代人的脊梁压弯
汇款单在暗处其实是汗
母亲挥汗，连夜浇铸新墙
月光漂洗未干的水泥梁
新漆篡改空气的成份
瓦刀声在黎明前生锈
燕子认领陌生的流亡
天未亮，行囊已满
“带好孙儿，债清便还”
债清那年，爷爷归于山
他们回到誓言赎回的洋房
却递给我一袋磨损的行囊
注定了我的未来在远方
春节潮水退去后
母亲站成一根风干的拐杖
父亲编着竹缕，手指有些 颤抖
“有空……回来看看娘”
清明的火， 比遗嘱更薄
蛛网满堂，鼠群翻着旧帐
墙角陶盆里四十年的踉跄
正析出，空间背叛血缘的 结晶
四邻洋房都闭着眼
门锁锈成半枚月亮
卡在所有归途的锁孔上
正在显影出曝光的故乡
大寒理坟
大寒时节，空气凝成瓷
父辈领着我们
走向安葬祖先的坡地
斫净坟周野草，拾走乱石
最后垒几捧新土
这朴素的仪式与告慰
瓷纹般刻进骨血
又到大寒节，山坡数着脚 步
我们独自走向坟地
荒草没过脚踝，石缝藏着 旧年纸灰
重复斫草，拾石，垒土
每一捧土落下，都惊起细 微的孤寂
临别时不忘禀告：
“祖宗安心，都好…… 只是都很远
多年后的大寒，山风接管香火
热情而忠诚的给我们理坟
拔枯茎，扫蚀字，扬尘沙
从冬至忙到清明
然后对着残碑跟我们说：
“又添子孙了，都好， 只是都远……远……
余音散入荒原
故乡的小河
小河瘦成母亲扬起的肘弯
水纹编译着整座村庄的元音
夏日是共同的神话浴场
平滩水漂咬缺麦浪传说
陡滩鱼影盗取父亲半显影的年记
石洞钓虾晃荡着满篓碎金
水只齐腰，正好漫过
对岸稻光里表妹多义的像素
表妹牵的孩子攥着传感器
赤脚探石，打捞我遗落的透明地址
鱼影叼碎云，漩涡纺断银币
惊扰耳机里溢出的语义星群
雨忽然落下，绣皱千层数据纱
外婆的呼喊从晒谷场捲来
将整个雨季折成会呼吸的旧竹伞
电流余韵里，遗传的微麻持续震颤
上坟时，村庄静得耳膜生疼
羽翼与算法交替缝补残碑心跳
俯身刹那，山影将年轮刻进云端
荒草与光缆竞速，蚀刻来路碑文
唯有屏幕深处，故乡坐标浮沉
而锁骨间的小河持续奔涌
以碳基源码，打捞并续写
这温热未完成的神话
作者：陈钢，重庆巫溪人，男，党员，文学爱好者，曾获“冰心文学”二等奖、“国粹文学”一等奖。
作者单位：重庆市巫溪县政府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