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书画

年味 娘亲

2026/01/26 13:42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1.4万

一阵鞭炮声从远处传来,那声音在粉红的纸屑和烟雾中弥漫着,街头巷尾高高挂起的红灯笼,一下子把我拉回到携有娘味的过年情景:家家户户忙着买年货,弥漫整个村庄的鞭炮声,灶房里让人直流口水的酱猪蹄,家家门楣上喜庆的大红春联,茅屋烟囱里的缕缕炊烟,如同一坛陈酿的美酒,在岁月深处散发着醉人的芬芳。

说实的,小时候我对过年的向往,就像村口的相思树一样挺拔。

记忆中的过年,过了“腊八节”,就算跨进“年”的框框里了。腊八那天,天还没有亮,娘和父亲便早早起来忙活了,朦胧中听见父亲“吱呀”一声推开那两扇破旧的屋门,院子里堆满了皑皑白雪,父亲挑着一副磨得发亮的铁皮桶,吱呀吱呀地走向村头那口古旧的老井,为我们兄妹五人打冻凉,娘也开始忙着做芳香浓郁的腊八粥了。一股凉风吹来,厨房里传来冰块哗啦啦倒入水缸的声音。接着,娘就会挨个叫我们“娃娃们,快起床,起来吃冻凉,一年不咳嗽。”哥哥姐姐听后便半信半疑起床了。

我是家里最小的,大家伙都惯着我,让我睡个懒觉。当他们迫不及待地掀开已经熬了几个小时的锅盖,看着里面黄豆、绿豆、赤豆、黑豆、小米、红枣、花生米等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花花绿绿,慢悠悠地翻滚时,喉结便一上一下咽起了口水。娘就会舀上一勺喂钻在被窝里的我,“小馋猫,请细品……”。吃一口“妈妈牌”腊八粥,再舔一口“爸爸牌”大冻凉,那味道,至今回想起来,绵软温凉,香甜醇黏。

依稀记得我刚上初中那年,便和堂弟建林相约一起去古交置办年货,古交离我们村子很远,公交车很少,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起床,简单吃喝两口,娘便把我俩送到路边等车了。北风呼呼地刮着,灌到脖子里刺骨的凉,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飘散。堂弟不时地跺着脚,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紧紧盯着远方的马路,期待着公交车能早点出现。

马路上车辆稀少,偶尔有一辆车驶过,卷起一阵阵尘土。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只见田野被一层薄薄的霜雪覆盖,树木的枝条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宛如一幅水墨的长卷,缓缓铺展,每一处褶皱都藏着无尽的温馨与欢乐。

“嘀嘀嘀”一阵汽车喇叭声从不远处传来,我踮起脚尖,挥舞着手臂,大喊:“建林,车来了,车来了……”车门打开的一刹那,一股暖流迎面扑来,我们迫不及待地上了车,忘记了所有的寒冷和等待的疲惫。

那天,我们把整条街上的店铺挨着转了个遍,看看哪家的东西便宜且实惠,还和人家讨价还价。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们终于背着大包小包回家了,即便就这样,在集市上,我俩走了一天却没舍得花一分钱吃一口饭。到家后,娘做了两碗疙瘩汤,我和堂弟坐在板凳上一边计算着今天买的东西花了多少钱,一边开始盘点东西,不盘点还好,一盘点懵了,我的一袋粉条竟忘在公交车上了。顿时,泪水充盈了眼眶,娘拍着我的肩,安慰道:“奴子,没事,明天一早,我去等那趟车要吧!”可是不管娘怎样说,我的眼泪还是固执而倔强地沿着手中那碗热乎乎的疙瘩汤流了下来……

快到腊月二十三时,娘便开始做豆腐、蒸花馍、炸丸子了。记忆中最诱人的是娘炸的萝卜丸子,那时家里条件不是很好,娘在年前就去供销社用家里的菜籽或葵花籽去换麻油,父亲坐在土灶台前,朝锅底添着木柴,风箱呼呼地拉,松枝和榆树枝在灶膛里烧得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红红的火焰温暖着整个厨房,喷香的丸子味蹿入鼻孔,触碰着味蕾。油锅里翻滚的丸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萝卜丸子在漏勺的摆弄下“滋滋”地泛着白花,承受着煎熬,把自己熬了,供别人享用。

我拿起筷子准备去夹一个丸子尝尝,就在丸子快要送到嘴边时,我的手被人重重地打了一巴掌。我惊愕地转过头,看着娘愤怒的眼神,赶忙放下那个快要到嘴的丸子。娘说:“就你这丫头能,做好的年关食物,家人不能先吃,要先孝敬灶王爷,他能保佑我们全家来年风调雨顺。”我不得不咽下口水,等着先给灶王爷做供品。其实长大后才知道当时娘担心的是热油烫伤我。

记忆中的年,过了一茬又一茬,就这样它把蹒跚学步的我推到了历经沧桑的中年,把聪慧能干的娘送进了永久沉睡的墓地。几十个年,还有几十年中的日日夜夜,细细回味,娘又何尝不是在岁月的油锅中煎熬自己?记忆中的娘,常年总是穿着那身褪了色的蓝布旧衣服,娘的手总像裂了皮的枯树枝。然而,有娘的“年”却是色彩斑斓、热热闹闹的。

“小寒大寒,杀猪过年“,我家也不例外。而此时也是娘最伤心的时候,娘曾对我说,猪不吃昧心食,你给它多少,它就还你多少。一大早,父亲就呼着白气在院门外架起一盆火,然后卸下门扇支案板。父亲催促娘准备两大锅开水,而娘总是慢慢吞吞,如今想来,那时的娘有多不舍啊!等一切收拾停当,帮忙的邻居们便陆陆续续到了,杀猪匠背着刀具也来了。

娘把年猪从圈里唤出来,轻轻抚摸着猪的脊梁,虎视眈眈的人群让年猪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它立马奔跑起来,左冲右突,竭尽全力寻找突破口。可是它依旧是低估了众人的力量,后腿被人用力一提,一甩,一个趔趄,一头猪就这样被四脚朝天放倒在地上了。众人拽住按在长条凳上,杀猪匠挽起衣袖,操起尖刀,准备下手时,娘已早早躲在远处的柴垛后悄悄地用那粗糙的手抹泪了……

腊月二十九,年味更浓了,家家忙着蒸煮煎炸的时候。娘便去供销社买几张红纸和笔墨,让我写春联了。有时候左邻右舍的婶子大娘,也会送来红纸,让我帮着她们写几副春联。娘最得意之时,莫过于看着我饱蘸笔墨,挥毫写下的一幅幅鲜艳的对联了,那时娘的嘴角总是微微上翘着的。

大年三十,天微微透亮,娘就忙得不亦乐乎了。娘说,只有忙,年才过得红火,才有年味。父亲和哥哥们忙着贴春联,我则帮娘择菜、洗菜。娘开始准备年夜饭的各种菜肴,还要剁水饺馅,水饺馅里,娘会放上几个清洗干净的硬币,谁吃出这个硬币就代表着这个人有财运。

娘从早到晚,没完没了一直在灶前忙碌着。她说,”打一千,骂一万,大年三十吃顿饭”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娘把做好的饭菜全部端出来,特别是我们最喜爱的猪肉炖香菇,还未等揭锅,已经香气四溢。平日里都是些清淡乃至贫瘠的饮食,而此时,桌上有荤有素,是一年当中最丰盛的晚餐。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品尝着美食、聊着家常。娘依然会夹起一小块猪肉放进我兴奋的嘴里。烫,肉在嘴里翻几个跟斗,才开始慢慢嚼。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村子里喧闹声掺杂着鞭炮声此起彼伏,飘荡在村子的上空,飘进窗子,越来越清晰。父亲和哥哥们点燃旺火,顿时火光冲天,火苗蹿得很高,在晚风中摇曳着,或高或低、或大或小,好像黑暗中的舞者,尽情地表演着各种动作。我穿上那件娘手工缝制的黄黑格子背带裤来到院子里,三哥拿出一串鞭炮,用一根竹竿吊起,我用燃着的香点燃了引线,赶紧走到一边捂住耳朵。“噼噼啪啪”,如星的红点一颗颗炸响,像油锅里的豆子蹦跳不停。

初一早上,星辰还未隐退,娘就喊我们起床,说什么父亲要去接财神,我们躺被窝里,财神就不愿意进家门了,那时的我似懂非懂地跟着哥哥姐姐起床了。起床后,娘不许我们扫地,不许泼水,不许乱说话,总之不许干任何活。娘说,年初一要是忙着干活,就会一整年忙。娘牢牢的信守这个规矩,这也是娘一年中唯一的一天假期。吃罢早饭后,娘就会安排我们去家族的婶子、大娘家一家一户去拜年、挣花馍……

等到晨曦初露时,牛、马、驴等牲口被村里的大爷、叔伯们小心翼翼地牵出圈舍,来到村中的空地上。父亲解开牛的缰绳,娘轻轻拍拍黄牛的背脊,轻声说道:“今天是大年初一,你也该好好放松放松了。”

牛儿摆着尾巴,低头嗅着地上的草料,偶尔抬头望向远方,仿佛在回味着过去一年的辛劳与收获;马儿撒开四蹄,在空地上欢快地奔跑,它们的鬃毛在风中飘扬,展现出一种不羁的野性美;驴子聚在一起互相舔舐毛发,或独自在一旁咀嚼着干草,享受着这份宁静与和谐,它们的身影在阳光下拉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娘,为什么要让牲口出行呢?”娘告诉我,大年初一的自由奔腾,寓意牛马出行,来年行好运,一年保平安。

接下来的几日仪式都是差不多的,烧香、供神、放鞭炮。等到汤圆上市,春节的又一个高潮到了。那时候只有城里弄红火,娘便带我们在十五这天驱车赶往县城。一大早,娘为我们盛上一碗元宵,咬上一口,黑芝麻馅料瞬间流了出来,香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那滋味,简直让人陶醉。吃完元宵,小手一抹嘴巴,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娘去县城看花灯了。那时县城的街道并不宽阔,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是青瓦白墙的模样,门板一块块卸下,露出屋内琳琅满目的货物。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大街小巷、街头巷尾、树上、门上、院里墙外,到处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灯饰。形状不同,有大的、有小的、有方的、有圆的,颜色各异,赤橙黄绿青蓝紫。彩灯一亮,像是满街星辰,又像是黑夜中的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儿时的社火是一份独特的记忆。娘总会将小小的我,托举在她瘦弱的肩上,让我观看那从上古的三皇五帝神话传说到历史故事、轶闻野史、传奇英雄,从“八仙过海”“西游记师徒西天取经”“白蛇传”到耍大头、扭秧歌、踩高跷、跑旱船、舞狮子……

岁月流转,元宵将至,娘却走了,去了一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每每想起娘,柴灶前、池塘边、园子里、田埂上,都有娘的身影,娘把穷的日子,忙得有滋有味。每当我一个人辛劳,全家人挑三拣四不满意的时候,很想娘,想得泪水扑簌簌往下落。

年,还在一茬一茬地过,可是娘,去了就不再回来了,娘的那些记忆碎片,如同点点繁星,它们像一幅绘声绘色的画、一首妙趣横生的诗、一个栩栩如生的故事,永远镌刻在我的心中。逝去的烟花爆竹声中,盏盏花灯依然朦朦胧胧,朵朵烟花依然华丽璀璨,风花满天,携有娘味的年将留在我的记忆里,永远绽放。(自由撰稿人:王艾峰


编辑:刘萌萌

社区文化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