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地上的命运史诗——评韩少东《天命》
2026/01/04 11:36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1.7万
韩少东老师是我中师时期的良师益友,虽未曾直接授业,却在我文学启蒙的道路上倾注了诸多心血。彼时初涉诗歌创作的我,常将稚嫩的诗稿呈于他面前,他总能逐字逐句细致批阅,耐心点拨谬误、打磨文字。得益于此,我的创作进步神速,不久便有诗作发表于全国知名的《语文报》,这份鼓励也成为我日后坚守文字初心的重要动力。毕业多年,纵使工作繁冗,我与韩老师始终保持着往来。近年得知他潜心创作长篇小说,不时收到他分享的章节片段,当我问及完稿时限,他总是笑言“顺其自然”。2025年5月,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传来喜讯——他的长篇小说《天命》正式出版,而韩老师的一句“无论如何要为这本书写篇评论”,让我虽有“赶鸭子上架”的忐忑,却也深知这份信任与期许难违,唯有静心品读,方能不负佳作。
耗时两天一夜,我几乎是一气呵成读完了《天命》。许久未有这般废寝忘食的阅读体验,这部作品的吸引力与震撼力远超预期,韩老师的文字功力果然名不虚传。他以魔幻现实主义为笔,在华北雁门关外的黄土地上,铺展开一幅跨越数十年的个人与家族史诗,字里行间满是岁月沉淀的厚重与生命韧性的光辉。
《天命》以“我”的人生轨迹为轴心,深深扎根于雁北大地的文化土壤,将“天命”这一抽象的哲学命题,在个体的挣扎求索与执着坚守中变得可感可触。这部作品绝非简单的宿命论宣言,而是通过一个灵魂的时代漂流,叩问着个体在历史洪流中如何安放理想、坚守良知,如何与自带局限的命运达成和解,最终完成了对一代人精神世界的深度描摹与深刻回望。
一、黄土地上的生存底色与宿命缘起
任何伟大的文学作品都离不开具体的地域土壤,《天命》的灵魂深植于雁门关外广袤苍凉的雁北大地。这里不仅是故事发生的物理空间,更是塑造人物性格、孕育宿命感的精神原乡。作为山西山阴县出身的作家,韩少东将自身对故土的深刻认知与炽热情感融入叙事,让雁北的风土人情成为贯穿全书的隐性线索,为“天命”主题奠定了坚实的现实根基。
雁北地区严酷的自然环境与粗粝的生存状态,直接决定了小说人物的生命底色。这里气候严寒、土地贫瘠,“冬日里孩子们得顶着寒风拾羊粪蛋,作为全家取暖做饭的唯一燃料”,母亲生“我”时用生锈的剪刀剪脐带,寒冬里只能将婴儿揣在裤裆里保暖。这般艰辛的生存体验,既锻造了当地人坚韧不拔的生命力,也让“宿命”成为人们面对无常命运时的自然归因。“我”出生时便被贴上“命硬克父”的标签,父亲临终前的断言如同一道精神枷锁,伴随“我”的一生;而母亲的祭日与“我”的生日同为九月十三日的巧妙设定,更将个体命运与亲人宿命紧密捆绑,暗合了雁北乡土社会中“生死轮回”的朴素认知。这种将个人命运与自然环境、家族运势深度绑定的叙事方式,让“天命”不再是悬浮的哲学概念,而是渗透在衣食住行、生老病死中的具体体验。
农业合作社时期的集体生活,构成了“我”成长记忆的核心片段,也是地域文化与时代精神的交汇点。韩少东以近乎白描的手法,精准还原了大炼钢铁时期的集体劳作场景:“村里家家户户上交牲畜农具,连铜马勺都要充公,集体食堂办得热火朝天;继父作为联社副社长,带领村民建土高炉炼铁,大家喊着口号拉风匣、添焦炭,场面看似轰轰烈烈。”这些场景既带着鲜明的时代印记,又深植于雁北的乡土逻辑——村民们在集体主义的号召下,将个人生存融入集体事业,却也在荒诞的现实中坚守着对土地的敬畏。土高炉缺焦炭和鼓风机炼不出铁,兄弟联社便靠烧旧锅冒充炼钢成果报喜,技术员直言真相反遭被批斗的威胁,这种日常与荒诞交织的叙事,精准捕捉了特定年代乡土社会的精神状态:在生存压力与时代号召的双重作用下,人们既保持着农民的务实与狡黠,又对未知的命运充满敬畏。
雁北地区的乡土文化与民间信仰,为小说的魔幻现实主义风格提供了肥沃土壤。奶奶亲手将三叔被砍下的头颅缝回尸身的情节,看似离奇荒诞,却契合了雁北乡土社会中“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传统观念与对亡灵的敬畏之心;而“我”与好友三狗蛋在祖坟前立下“建立韩家王朝”的誓言,既展现了少年人的狂妄野心,也暗合了乡土社会中“认祖归宗”的宗族观念。作家并未刻意渲染这些元素的魔幻色彩,而是将其作为乡土生活的自然组成部分,让现实与奇幻在叙事中无缝衔接。这种叙事方式,既保留了地域文化的真实性,又赋予作品超越现实的哲学意蕴,让“天命”主题在乡土文化的滋养中更显厚重深沉。
二、个人命运与历史洪流的共振
《天命》的深刻之处,在于它并非孤立地讲述个人故事,而是将“我”的人生轨迹嵌入改革开放前后数十年的时代浪潮中,让个人命运与历史变迁形成强烈共振。小说通过“我”从农村到城市、从求学至从政的人生历程,巧妙串联起大炼钢铁、恢复高考、市场经济转型等关键历史节点,既还原了特定时代的社会风貌,也深刻探讨了个体在历史洪流中的生存困境与精神选择。
农业合作社与文革时期的集体记忆,构成了“我”童年与少年时期的时代底色。这一阶段的“我”,既胸怀改变命运的野心,又深受时代观念的束缚。十二岁便与伙伴在祖坟前立下建立“韩家王朝”的惊世誓言,以冷水洗脸、冰雪擦身磨炼意志,一心怀揣“翻天覆地”的抱负,这种野心既源于黄土地赋予的坚韧品格,也受到“人定胜天”时代精神的感召。大哥韩少臣作为铁道兵参与成昆铁路建设,“和战士们扛着八百公斤重的钢轨在泥泞山道上前行,差点死在钢轨重压之下”,十八万年轻战士用鲜血和生命铸就的这条“二十世纪人类征服自然世界的三大标志性杰作”之一,成为一代人奉献与牺牲的精神图腾;继父李五儿满是对集体事业的狂热,坚信“人定胜天”,听不进技术员的理性建议,最终却只炼出一些“说灰不灰,说黑不黑”的铁废渣,最终在饥饿的驱使下偷玉米棒子而殒命。这些人物的命运起伏,既展现了特定时代人们的理想与激情,也揭示了个体在历史洪流中的渺小与无奈。
恢复高考成为“我”人生的重要转折点,也是连接乡村与城市、传统与现代的关键纽带。“我”以初中文化水平考上重点大学中文系,在大学里“博览群书,像个饿极了的汉子,拼命地咀嚼,读了数百部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甚至与同窗开展读书比赛,一个月读罢三十二本书。这种对知识的贪婪渴求,既源于底层青年改变命运的迫切愿望,也折射出改革开放初期知识分子群体的精神状态——在长期的文化压抑之后,知识成为打破阶层壁垒、实现自我价值的重要途径。大学期间的学习经历,不仅为“我”日后从政奠定了坚实的知识基础,更塑造了“我”的知识分子思维方式:独立思考、批判精神与对理想的执着追求。然而,这种精神特质也为“我”日后的官场生涯埋下了矛盾的种子——当知识分子的理想主义遭遇复杂的官场现实,碰撞与挣扎便不可避免。
从政经历让“我”得以见证市场经济转型期的社会百态与体制困境。从县委书记到副市长,“我”的职场生涯始终充斥着理想与现实的冲突:分管企业时,面对国有企业扭亏无望需拍卖的棘手任务,陷入“插手进去却不可能有所作为”的僵局;遭遇假酒案等社会乱象时,“我”接连追问责任归属,痛斥社会浮躁、投机取巧之风盛行,却无力改变现实;与同僚的交往中,既见证了雷键凭借理论功底和背景为市委书记代笔发文、官运亨通的官场逻辑,也深刻体会到“集体决策背后平衡各方利益、规避个人风险”的生存法则。这些经历既还原了转型期中国官场的运行逻辑,也展现了时代变迁对个体命运的深刻影响: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过程中,旧的价值观念逐渐崩塌,新的规则尚未完全建立,无论是官员、商人还是普通民众,都在时代的浪潮中艰难寻找自己的位置,而“天命”则成为人们面对不确定性时的精神慰藉。
小说中,韩少东还通过“我”的回忆,巧妙穿插了成昆铁路修建、温都尔汗事件等重大历史事件,让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三十三年前的九月十三日,十七岁的“我”正和三狗蛋站在大队屋顶上喊口号,而同一天,“被老人家钦定的接班人,一头栽到蒙古温都尔汗”。这种个人记忆与历史事件的戏剧性巧合,既增强了叙事的宿命感,也暗示了个体命运始终被历史洪流所裹挟。正如小说中所言:“地球载着她的子民们,以每秒30公里的速度,不知疲倦地绕太阳整整转了五十圈,而中国人呢,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也由饥寒交迫逐渐达到了温饱,还走向了小康。”在时代的宏大叙事中,个体的悲欢离合或许微不足道,但正是无数个体的命运交织,才构成了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
三、知识分子的精神挣扎与命运突围
《天命》的核心魅力,在于成功塑造了“我”这一复杂立体的知识分子形象。作为从雁北黄土地走出的农家子弟,“我”既带着底层生存的韧劲与野心,又有着知识分子的独立思考与精神追求;既渴望在体制内实现抱负,又无法摆脱理想与现实的剧烈冲突。韩少东通过“我”的人生轨迹与内心独白,深刻探讨了特定时代背景下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与命运选择,让“天命”的追问最终落脚于个体的精神突围。
“我”的成长历程,是一个不断挣脱命运束缚、追求自我实现的过程。童年时期生于贫苦农家,却不甘于被底层命运禁锢,十二岁便立下“建立韩家王朝”的誓言,以冰雪擦身磨炼意志,这种野心既源于黄土地赋予的生存本能,也体现了底层青年对命运的不屈抗争。恢复高考后,“我”以初中文化水平考上重点大学中文系,在大学里如饥似渴地博览群书,“像一群经过了九死一生的长途跋涉,已经水尽粮绝,却在突然之间遇到了丰美的食物的人,对知识的贪婪无度已经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这种对知识的极致渴求,本质上是对命运的抗争——“我”希望通过知识改变身份,摆脱“命硬克父”的宿命枷锁。大学期间的学习经历,不仅让“我”完成了从农民到知识分子的身份转变,更塑造了“我”的独立思考能力与批判精神,为日后的精神挣扎埋下伏笔。
从政生涯成为“我”知识分子理想与现实冲突的集中爆发点。带着“翻天覆地”的抱负步入官场,却逐渐发现体制的复杂性与现实的残酷性。作为副市长,分管企业时既要面对国有企业扭亏无望需拍卖的棘手任务,又陷入“插手进去却不可能有所作为”的僵局;前任副市长因煤矿透水事故被撤职,而“我”分管企业仅三个月侥幸躲过渎职问责,这种“干多错多、无所适从”的困境,让“我”深刻体会到官场的生存逻辑。更令人困惑的是,官场的晋升往往取决于人脉、背景而非能力与政绩——好友雷键凭借理论功底和背景为市委书记代笔发文,官运亨通,而“我”坚守知识分子的底线,却只能在体制内郁郁不得志。这种理想与现实的巨大割裂,让“我”陷入深深的身份困惑,“时常深夜自问‘我是谁’,这种追问本质是知识分子在官场体系中,对自身角色是为民服务的官员还是体制内的‘螺丝钉’的灵魂叩问”。
面对体制的束缚与精神的困境,“我”选择以文字作为精神突围的方式。五十岁的“我”,在经历了官场的沉浮与人生的起落之后,幡然醒悟“人过五十岁以后,就成了一支烟吸剩的烟屁股,剩下的也就不算太多了”,而写作成为“弥补我一生中一事无成的天赐良机”。这种选择既体现了传统知识分子“入世建功、出世著书”的双重价值追求,也展现了“我”对命运的重新认知——当现实中的抱负无法实现时,精神世界的建构成为对抗宿命的最后武器。小说中,“我”的写作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精神突围:通过回忆过往的生活碎片,重新梳理人生轨迹,反思个人命运与时代变迁的关系,最终在文字中与自己的命运达成和解。这种以写作实现精神救赎的方式,既呼应了知识分子的精神传统,也赋予“天命”主题积极的意义——命运或许无法完全掌控,但个体可以通过精神的坚守实现自我超越。
“我”的精神挣扎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特定时代知识分子群体的共同写照。小说中,“我”与雷键的辩论、与同窗的读书竞赛、与初恋润桃的青涩情感,都展现了不同知识分子的命运选择:雷键选择迎合体制,在官场中步步高升;同窗们有的专注学术,有的融入世俗;而“我”则在坚守与妥协之间摇摆,最终选择以文字坚守本心。这些不同的选择,折射出改革开放前后知识分子群体的精神分化——在时代转型的浪潮中,有的知识分子放弃了理想,融入世俗;有的则坚守初心,在精神世界中寻找寄托。而“我”的选择,既体现了对知识分子精神传统的继承,也展现了面对时代变迁的无奈与坚守。正如小说中所言:“你可以否定一个时代,却不可以否定这个时代的人。因为这些人,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他们为这个时代付出了整整的一生。”
四、魔幻与写实交织的艺术表达
《天命》的成功,不仅在于其深刻的主题内涵,更在于其独特的艺术表达。韩少东将魔幻现实主义手法与雁北乡土叙事完美融合,以灵活的叙事结构、鲜活的语言风格,让个人记忆与时代历史、现实场景与奇幻想象在叙事中无缝衔接,既增强了作品的艺术感染力,又深化了“天命”主题的表达。
小说采用“回忆式”的网状叙事结构,以五十岁的“我”的视角,将过往的生活碎片串联成完整的人生轨迹。这种叙事方式既契合了“怀旧”的主题,又赋予作品强烈的宿命感——“往事就像胡乱翻开一本厚重而残缺的线装书,杂乱无章而历历在目,过往的生活碎片大雪般飘扬而来,就连七岁时偷生产队的菜瓜、五岁时和伙伴做性游戏的场景也清晰如昨”。小说没有严格按照时间顺序展开,而是以“我”的心理活动为线索,将童年的乡村生活、大学的求学经历、官场的职场生涯等不同时期的片段交织在一起,让过去与现在、现实与回忆形成对话。这种叙事结构,既展现了记忆的碎片化特征,又让“天命”主题贯穿始终——无论时光如何流逝,个体的命运始终被过往的经历与时代的印记所塑造。
魔幻现实主义手法的运用,是小说最鲜明的艺术特色。韩少东借鉴了马尔克斯等拉美作家的创作经验,将奇幻元素自然地融入现实叙事中,让“天命”主题更具穿透力。“命硬克父”的宿命预言、母亲祭日与“我”生日的重合、奶奶缝补三叔头颅的离奇情节,看似荒诞不经,却与雁北乡土社会的文化传统与民间信仰高度契合,让魔幻元素成为现实的延伸而非脱离现实的空想。这种“魔幻与写实交织”的表达,既增强了作品的艺术张力,又深化了对“天命”的探讨——在乡土社会中,人们对命运的认知往往夹杂着现实的体验与超自然的想象,而魔幻现实主义手法恰好捕捉到了这种认知的复杂性。正如加西亚·马尔克斯在《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中用鸟类象征死亡一样,韩少东笔下的奇幻元素也并非单纯的艺术技巧,而是承载着主题意义的叙事符号,让“天命”这一抽象命题变得可感可触。
小说的语言风格兼具乡土质感与思想张力,既贴合人物身份与生活场景,又富有哲学意蕴。作品大量运用雁北地区的乡土口语与生活用语,如“拾羊粪蛋”“揣在裤裆里保暖”“他妈个B,又臭又长”等,让乡村场景与人物对话充满烟火气,精准还原了雁北农民的语言习惯与思维方式。同时,小说的语言又随着“我”的身份转变而自然切换:大学期间的叙事语言典雅流畅,体现了知识分子的文化素养;官场生涯的叙事语言简洁克制,暗合了体制内的话语风格;而五十岁时的内心独白则兼具沧桑感与思辨性,如“从宏观到微观,一个人对世界的认知和麻雀差不了多少,不过是五十步和一百步之间”,既充满自嘲,又蕴含着对人生的深刻反思。这种“亦俗亦雅”的语言风格,既增强了作品的真实性与可读性,又让不同场景的叙事更具适配性,展现了作家娴熟的语言驾驭能力。
此外,小说还巧妙运用了对比、象征等艺术手法,进一步深化主题表达。在人物塑造上,“我”的理想主义与雷键的实用主义、继父的集体狂热与技术员的理性清醒形成鲜明对比,展现了不同人物在时代浪潮中的命运选择;在情节设置上,成昆铁路建设的悲壮与市场经济转型期的浮躁形成对比,折射出时代精神的变迁;在象征手法的运用上,“黄土地”象征着生命的根基与宿命的束缚,“铁路”象征着时代的进步与命运的突破,“写作”则象征着精神的救赎与自我的超越。这些艺术手法的运用,让小说的主题表达更加含蓄深刻,避免了直白的说教,赋予作品丰富的解读空间。
凝视着眼前这部以黄土地、长城为底色的厚重之作,心中感慨万千。韩少东老师已届古稀之年,仍能笔耕不辍,完成这部耗费心血的鸿篇巨制,实属不易,堪称大器晚成的典范。这部作品不仅是他个人文学创作生涯的巅峰之作,更是对一个时代、一代人命运的深刻回望与深情礼赞。
愿韩少东老师身体康健,笔耕不辍;也愿《天命》这部饱含心血的佳作,能够跨越时空,被更多读者遇见、读懂,在文学的长河中绽放持久的光彩。(文/庭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