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船载泊江南月-社区文化网

百岁老人江澄波，自喻“书船”，人誉“苏州一宝”。六年前小寒时节的一个午后，我在苏州文学山房曾与老人相遇。

苏州像一页被时光洇软的宣纸，位于钮家巷的文学山房就像一点水墨。这是条藏在平江路深处的小巷，青石板铺路，两侧老宅粉墙黛瓦，偶尔有居民骑着自行车缓缓驶过，车铃声清脆，惊飞檐下的几只麻雀。书店木门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文学山房”四个字苍劲有力，落款处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在中国喜爱古籍之人中，文学山房是响当当的一块金字招牌。

推门而入，店内灯光明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书香，那是只有旧书才有的独特气息，让人瞬间静下心来。书架沿着墙壁一字排开，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类古籍，线装的、函套的、平装的，有的封面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微微卷起，却都被打理得整整齐齐。柜台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用毛笔在一张宣纸上记录着什么，他正是江澄波老先生。

听到有人进门，老人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如沟壑纵横，却盛满了岁月的慈祥。我喜欢收藏不同版本的古籍《三国演义》，说明来意后，老人放下手中的毛笔，起身从书架深处抽出几册《三国演义》，用干净的棉布轻轻擦拭封面后，才递到我手中。“这是清晚期的版本，品相还算完好，你慢慢看。”他的声音带着苏州方言特有的软糯，语速不快，像是怕惊扰了店里的宁静。

我坐在靠窗的一张木桌旁，一边翻阅已经泛黄的书页，一边与江老先生聊天。他说起苏州的藏书家，从黄丕烈到顾沅，从潘祖荫到吴云，一个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仿佛那些古人就生活在昨天。他的记忆力极好，不仅能准确说出各藏书家的字号、籍贯，甚至能详细描述他们藏书楼的布局和特色。

老人告诉我，以前苏州的藏书家之间，全靠书船往来。书船泊在阊门外的码头，船上装满了各类典籍，藏书家们登船选书，谈书论道，何等风雅。他觉得自己就像一艘载着古籍的小船，在岁月的长河中缓缓航行，守护着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他说书籍比金钱重要，金钱总有花完的一天，而书籍承载的文化，却能流传千古。

谈话间，不时有顾客进店，大多是熟客，进门便亲切地喊一声“江老”。老人总是笑着回应，然后根据客人的喜好推荐书籍。有位读者想买一本《论语》，他没有推荐常见的版本，而是从里间拿出一本清代的注疏本，耐心地讲解这个版本的优点。“读书要读好版本，好的注疏能帮你更好地理解书中的道理。”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那天我在书店待了整整一个下午，走出时回头望了一眼文学山房，里面透着温暖的灯光，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家小小的书店，真像一艘停泊在时光港湾里的书船，守护着一座城市的文化记忆。

文学山房历史悠久。这家书店由江澄波的祖父江杏溪于清光绪二十五年创办，至今已有近130年的历史。江杏溪本是苏州城里的一位秀才，因酷爱藏书，便开了这家书店，主营古籍善本和旧书。20世纪20年代起，文学山房声名鹊起，成为苏州文人雅士聚集的地方，章太炎、鲁迅等文化名人都曾是这里的常客。江澄波1926年出生，自幼便在书店里长大，耳濡目染之下，对古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从十几岁开始跟着父亲学习古籍修复和版本鉴定，练就了一手绝活。一本破损严重的古籍，经他之手，总能恢复如初。他鉴定古籍的眼光更是独到，仅凭纸张、墨色和字体，就能准确判断出书籍的年代和版本。

文学山房的命运并非一帆风顺，百年间起起落落。2001年，江澄波年逾古稀，毅然决定重开文学山房，在钮家巷租下店面，开始了艰难的复业之路。初期，书店经营十分困难。他骑着一辆旧自行车，穿梭于苏州的大街小巷，走访各地的藏书家，四处搜寻古籍。遇到破损的古籍也带回家，利用自己的修复技艺，一点点修补。为了让更多人了解古籍，他还经常举办古籍鉴赏活动，免费为市民讲解古籍知识。在他的苦心经营下，文学山房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许多学者、藏书家慕名而来，在这里找到了心仪的古籍；不少年轻人也被这里的氛围吸引，开始爱上古籍。

从业八十余年，老人经手无数珍本，与多部宋版书结缘。通过他的抢救、奔走，很多古籍被机构或爱书人珍藏，有的成了镇馆之宝。令人感叹的是，离世前一天，他还像往常一样到书店，整理书籍、接待顾客。2025年6月11日清晨，百岁老人在家中平静离世。消息传出，文学山房的门口，摆满了市民送来的花圈。

江澄波先生“一人、一书店、一辈子”的慢哲学，如同一股清流，滋润着人们的心田。现在书店那张他常坐的木桌旁，放着一本打开的古籍，仿佛老人只是暂时离开，一会儿就会回来继续翻阅……

(管苏清)